“他们能烧毁纸张,却烧不掉时间的刻度。”

郑元和将那份按着周砚石指印的暗记名录揣进怀里,没有理会瘫坐在地上的周砚石,直接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夜风冷硬,刮在脸上像刀割。

正门的院墙处,寒门学子们正用木棍和破桌板

死死顶住试图冲进来的护院。叫骂声、棍棒砸在肉体上的闷响混成一团。李敬业的人暂时还冲不破这道人墙。

郑元和避开火光,沿着国子监侧墙的阴影一路狂奔。

他没有去藏书阁,而是直接折向了西侧的病舍。

推开病舍的门,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沈惊蛰躺在木板床上,双腿被夹板固定着,身上的布衣渗出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斑。听见动静,沈惊蛰猛地睁开眼,像一头濒死的孤狼。

“拿到了?”沈惊蛰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底单和暗记都齐了。但吴守明要掀桌子。”郑元和走到床前,“他马上就要放火烧藏书阁的原始字库。一旦原卷没了,死无对证。我们需要在火场里,留下一个烧不掉的证据。”

沈惊蛰眼里的光黯了下去,拳头砸在床板上。

“那还废什么话?去救火!去把卷子抢出来!”

“来不及。他既然敢烧,外面肯定布满了死士。”郑元和按住沈惊蛰的肩膀,语速极快,“我需要你家传的徽墨。你上次说,那种特制墨汁,写在纸上会随时间变色。”

沈惊蛰愣了一下,强忍着剧痛看向床底的包袱。

“那是我爹留给我的。里面加了特定的矿砂和松烟。刚写上去是泛紫的浓黑,过上三天,矿砂氧化,就会变成无法逆转的干枯灰黑色。”沈惊蛰咬着牙,“你要这个干什么?”

郑元和一把拉出包袱,翻出那方带着古怪腥味的墨锭。

“造假。”郑元和拿起旁边的水碗,直接开始在砚台上粗暴地研墨。

“我要伪造一份‘借阅表’。上面详细列出你那份卷子的特征和暗记。然后,我要把这张表,混进藏书阁未波及的安全区档案里。”

砚台上的墨汁渐渐化开,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松香味。

沈惊蛰看着郑元和飞快地铺开一张国子监专用的桑皮纸,下笔如飞。

“就算你混进去又怎样?”沈惊蛰不解。

“时间戳。”郑元和一边写,一边冷冷地解释,“这是一门物理防伪的逻辑。只要这张借阅表在火灾后被官方清点出来,上面的墨迹颜色就是铁证。三天后公审,墨迹氧化。大理寺的仵作只要一看颜色,就能证明这张表是在三天前写下的,而不是火灾后临时伪造的。这就锁死了时间线,证明在火灾发生前,原卷确实存在,并且上面的暗记特征与我们手里的一模一样。”

沈惊蛰听懂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但是……藏书阁现在肯定被封锁了。你怎么进去?”

郑元和收起毛笔,吹干纸上的墨迹,将借阅表小心翼翼地折好。

“这就要看,你还能不能爬得起来了。”郑元和转头看向沈惊蛰。

国子监,藏书阁正门。

四周黑压压的全是穿着皮甲的护院,将整座三层木楼围得水泄不通。

吴守明站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张香案。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儒袍,手里捏着三炷香,对着孔子的画像装模作样地拜了三拜。

“理学圣地,不容贼人玷污。今夜整理古籍,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吴守明把香插进香炉,转身看向旁边的一个黑脸汉子。

那汉子是李敬业手下的死士头目。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油桶。

“吴大人,里面都泼满了火油。只要一个火折子,那堆旧纸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烧成灰。”汉子压低声音说。

吴守明捋了捋胡须,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做干净点。不要牵连到孔圣人的真迹区。烧完之后,就说是走水。”

汉子刚要点头,忽然,外围的护院阵线传来一阵骚动。

“滚开!我看谁敢拦我!”

一声凄厉的怒吼划破夜空。

沈惊蛰披头散发,拄着一根断裂的扫帚柄,硬生生从护院的封锁线里撞了出来。他双腿的夹板已经崩裂,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

护院们见是个重伤的残废,一时间竟被他不要命的架势镇住了,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沈惊蛰一瘸一拐地走到藏书阁台阶下,“扑通”一声坐倒在正门中央,死死抱住门口的石狮子。

“我是本科外舍头名!大唐律令,头名学子有资格随时查阅自己卷宗的归档记录!”沈惊蛰满嘴是血,声音像破锣一样嘶哑,却极其穿透力。

吴守明脸色一变。

“哪来的疯子?给我乱棍打出去!”

几个护院立刻冲上前,手里的水火棍毫不留情地砸在沈惊蛰的背上。

沈惊蛰闷哼一声,死咬着牙,不仅没松手,反而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生锈的剪刀,直接抵在自己的脖子大动脉上。

“打啊!打死我!”沈惊蛰双目赤红,像个索命的厉鬼,“今日我沈惊蛰不死在这,绝不退半步!让全长安的人看看,国子监是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活活打死一个要查卷子的书生的!”

周围看热闹的学子越聚越多。

吴守明额头渗出一丝冷汗。杀个无名小卒容易,但在众目睽睽之下,逼死一个喊冤的学子,这事一旦传到御史台,他的乌纱帽也保不住。

“都愣着干什么?把他的刀夺下来!捂住他的嘴!”吴守明气急败坏地指着台阶下。

所有的护院,包括那个提着油桶的死士头目,全都涌向了正门,试图强行将沈惊蛰从石狮子上扒下来。

所有的视线,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被沈惊蛰用命死死拖拽在了正门。

与此同时。

藏书阁后方的通风盲区。

郑元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顺着二楼一扇未锁的木窗翻了进去。

阁楼里弥漫着刺鼻的火油味。底层传来的喧闹声被厚重的木板隔绝成了沉闷的嗡嗡声。

郑元和借着窗外的月光,迅速确认了方位。

南侧是马上要被烧毁的废旧字库。北侧的安全区,存放着历年孔孟圣贤的注解原本。吴守明绝不敢烧北侧,否则那就是自绝于天下读书人。

郑元和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来到北侧的安全区。

一排排整齐的红木书架散发着防虫的樟脑味。他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一个柜子前,上面挂着“借阅名册”的木牌。

他抽出抽屉,将那张墨迹刚刚半干、带有特殊挥发色泽的借阅表,平整地夹在了一摞厚厚的旧册子中间。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随后,他重新关好抽屉,抹去把手上的指纹。

“啪。”

底层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一股热浪顺着楼梯井猛地倒灌上来。

火起了。

火油助燃,火焰像一条贪婪的红蛇,瞬间吞噬了南侧的废纸库。干燥的纸页在高温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浓烟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郑元和感觉呼吸一阵刺痛,眼睛被熏得流下生理性的泪水。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化为灰烬的原卷,双手一撑窗台,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跃入后院的灌木丛中。

半个时辰后。

藏书阁的大火被赶来的水龙局扑灭。

南侧的字库被烧得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而北侧的安全区在护院的“拼死抢救”下,毫发无损。

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纸灰味。

郑元和混在围观的学子人群中,看着站在废墟前的吴守明。

大火刚熄,吴守明的脸上没有半点痛心和惊慌。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指着被几个护院死死按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沈惊蛰。

冲天的火光余烬映照着吴守明道貌岸然的脸。

“简直是丧心病狂!”吴守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洪亮,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愤怒。

“此贼子沈惊蛰,因心怀怨怼,企图潜入藏书阁偷窃考卷!被护院发现后,竟然丧心病狂,纵火焚烧字库,企图毁尸灭迹!”吴守明大袖一挥,“将这纵火的贼子拿下,明日移交大理寺,严惩不贷!”

人群一阵哗然。

沈惊蛰被死死捂住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一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吴守明。

郑元和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这场贼喊捉贼的丑陋表演。

吴守明以为他烧毁了证据,就能彻底闭环这个死局。

但他不知道,一张锁死了时间刻度的物理防伪借阅单,已经安静地躺在了他拼死保护的安全区里。

现代防伪的绞索,已经套在了百年理学金身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