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和转过身,左手腕上割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残破的玉圭上。他没有撕布条包扎,也没有理会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只是向后方打了个手势。
两名长恨经阁的黑衣人从后方走上前来。他们手里抬着一个长近三尺的沉重木匣。匣子是用极品防腐铁木制成的,表面涂满了厚厚的防水蜜蜡,四个边角用黄铜严密包覆。这原本是户部地下库房里用来封存绝密陈年卷宗的器具,水火不侵。
黑衣人将木匣重重地砸在皇家碑林前方的青石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连地面的浮土都跟着震了一下。
郑元和走过去,单手按住黄铜锁扣,用力向上一挑,掀开了沉重的匣盖。
里面没有装满金银珠宝,也没有任何值钱的绫罗绸缎,而是码得整整齐齐、厚厚一沓的粗糙黄纸。最上面的一张纸上,鲜红的户部大印和常平仓的四方官戳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均田契约。”郑元和的声音有些沙哑,气息因为之前的因果反噬还不算平稳,但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确保外围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每一个字。“大婚的聘礼,我不给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高门大户,只给站在这条街上的流民。”
他伸出那只带血的左手,抓起最上面的一张黄纸,展示给众人看。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每户授田四十亩。拿着这盖了官印的纸,地就是你们的。谁敢抢,我这个同平章事就用大唐的律法替你们杀人。”
他无视周围那些读书人痛心疾首的叫骂,用最直白、最冰冷的现代产权逻辑,直接把土地的归属砸在了底层的脸上。
外围的街道上,挤满了上千名流民。
他们穿着里面絮着烂芦花的破布袄子,脚上生满了化脓的冻疮。寒风把他们的脸吹得发青。他们听懂了郑元和的话。几十亩地,那是他们世世代代给门阀当牛做马、甚至卖儿卖女都换不来的活命根本。
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动。
人群中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最前排的几个流民死死盯着郑元和手里的黄纸,喉结在干瘪的脖子上疯狂滚动,贪婪的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但他们的脚底却像生了老树根,死死钉在冻硬的泥地里,连半寸都不敢挪动。
这不是他们不想要,而是数百年来特权阶层用鞭子、枷锁和律法在他们骨血里刻下的恐惧。他们不敢相信天上会掉下田契,更害怕只要自己敢往前迈一步,那些站在旁边冷笑的门阀官员就会立刻让差役把他们抓进死牢,打断他们的双腿,然后把他们的妻女卖进教坊司。
就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僵持中,人群深处,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身材微胖的男人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顾悬舟像只怕见光的土拨鼠一样,藏在两个高大挑夫的阴影后面。他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快速扫视了一圈外围的局势。他太清楚这些底层人的奴性了,如果今天这个场面僵住,流民不敢拿田契,那郑元和刚才流的血、造的势就全成了笑话。
顾悬舟把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指甲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摸出一颗早准备好的泥丸,借着别人的遮挡,狠狠砸在前面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汉子后背上。
这是他们事先对好的暗号。
那个拿了顾悬舟十两碎银子的街头闲汉立刻戏精附体,突然扯开嗓子,用一种极其夸张的狂热声音吼了起来。
“有地分了!户部发地了!”
闲汉一边吼,一边故意用肩膀猛撞周围的流民,双眼瞪得溜圆,装出一副急不可耐要冲上去抢田契的架势。“去晚了就没了!我的地!那是官府给老子的地!”
另外几个角落里,顾悬舟安插的其他闲汉也纷纷跟着起哄。羊群效应在这一刻被人工强行启动,外围那些原本僵立的人群开始出现小幅度的推搡和骚动。
“住手!谁敢造次!”
褚明楼从地上的泥水里爬了起来。他刚才被长恨经阁的刀背砸破了额头,半边脸全是血糊糊的泥巴,但此刻却像诈了尸的饿狼一样,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儒生,手脚并用地扑向了那个铁木匣子。
褚明楼不顾一切地用双臂死死抱住沉重的木匣,把脸贴在那些黄纸上,血液瞬间蹭脏了最上面的几张官印。
“这是乱法!这是妖书!”褚明楼转过头,像看臭虫一样瞪着那些开始躁动的流民,眼神里全是高高在上的阶层傲慢,“你们这群泥腿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也配拿大唐的田契?大唐的田,只能是世家的田!谁敢上前一步,按律流放三千里,株连九族!”
流民们刚刚被撩拨起来的一丝贪婪,再次被“株连九族”这四个字死死压制了下去。前排的人又开始往后缩,甚至有人已经绝望地低下了头。
郑元和看着死死抱住匣子、企图用肉身阻挡新政的褚明楼。
面临这种只要退让半步就会全盘皆输的死局,郑元和的眼中没有半点怜悯。他没有试图和褚明楼辩论大唐律例,也没有像个酸腐文人一样引经据典。
他直接抬起右腿,穿着硬底官靴的脚狠狠踹在褚明楼的肩膀上。
“砰!”
褚明楼闷哼一声,抱着木匣的手被迫松开,整个人往后翻倒在青石板上。
郑元和没有停手,他忍着左手腕撕裂的剧痛,双手抓住那个几十斤重的防腐铁木田契匣,腰背发力,将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褚明楼躺在地上,刚睁开因为充血而模糊的眼睛,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了下来。
“在绝对的生存与土地面前,你们的规矩连狗屎都不如。”郑元和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咔嚓!”
沉重的铁木边角重重地砸在褚明楼的脸上。鼻梁骨断裂的脆响在冰冷的空气中清晰可闻。褚明楼的惨叫声被硬生生憋回了喉咙里,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意识,满脸的鲜血像打翻了染缸一样,顺着青石板流进了缝隙里。
纯粹的物理碾压。没有任何废话。
铁木匣子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弹开,里面那厚厚的一沓黄纸田契如雪片般散落出来,借着风势,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了沾满鲜血的泥地里。
站在流民最前线的是一个叫曲南星的年轻人。他身上的草鞋已经烂成了条条,脚趾被冻得发紫溃烂。
一张沾着褚明楼鲜血的田契,刚好落在了他的脚尖前。
曲南星低头看着那张黄纸。上面的户部红印在血迹的映衬下,显得无比真实而触目惊心。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躺在地上像死狗一样的褚明楼——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在学宫里用鼻孔看人的世家才子,此刻被一个装田契的铁盒子砸碎了所有的傲慢。
长久以来积压在底层的怨恨、饥饿以及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烧穿了理智的防线,盖过了对特权的恐惧。
“地……那是老子的地!”
曲南星的眼珠变得赤红。他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去,一脚狠狠踩在褚明楼流血的手掌上,粗糙的双手死死攥住了那张田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生存的本能被彻底点燃。流民们不再看那些发抖的门阀官员,也不再管什么狗屁律法。他们像决堤的泥石流一样,踩着儒生们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疯狂地涌向那条铺设着正红地毯的御道。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的黑暗中。
流民潮水般的脚步声化作了剧烈的物理震动,透过泥层直达地下。狭窄的孔道顶部开始不断掉落细碎的土渣,打在聂挽月的脸上。
聂挽月感觉到了这种足以引发致命踩踏的疯狂震动。她知道,上面的局面已经彻底失控,这正是苍梧死士混水摸鱼的最佳时机。
她没有任何犹豫,左手摸出小刀,用力划破了身侧那个牛皮囊的封口。
刺鼻的猛火油瞬间流了出来,顺着地道预先挖好的沟槽,快速渗入上方红毯底部的布料纤维中。
聂挽月将手中那把泛着幽绿光芒的短刃,缓缓浸入了粘稠的油脂里。毒液与火油混合,在黑暗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她弓起双腿,大腿肌肉绷紧到极致,准备在头顶上方那块石板被流民踩松的瞬间,冲破地表,在这场狂欢中执行一场无差别的烈火绝杀。
而在震动的泥土之上,那些陷入狂热抢夺的流民,对脚底悄然点燃的致命杀机,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