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纸宰相。连一张告示都发不出的废物。”
长安西市的街头,几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落榜书生正站在施粥棚前,大声嚼着舌根。
“听说了吗?郑元和那均田令,就是个骗人的空壳。门阀的老爷们把纸作坊一封,他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什么天枢宰相,到底是个底蕴浅薄的泥腿子。没有纸,他的政令出不了尚书省的门!”
寒风卷着雪粒子,狠狠打在沿街紧闭的作坊门板上。天下流民苦等着新法救命,等来的却是满城大肆散布的流言。
尚书省密室内,崔晚音将几份从市井间收缴来的手抄小字报扔在桌上。字报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字字诛心。
“舆论压不住了。”崔晚音眉头紧锁,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郑元和,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门阀不仅断了供,还在拼命拱火。平康坊的暗卫半天内就截获了上百条造谣的暗线。现在满大街都在恐慌,说你是个连纸都买不起的穷酸相公,新法胎死腹中。”
郑元和没有接那杯热茶。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紧紧盯着墙上那张太渊学宫的内部布防图。
“典型的施压战术。”郑元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们制造这种沉重的心理压力,为的就是逼我失去理智,逼我用最暴力的手段去抢夺那批被封锁的物资。人在愤怒的时候,最容易踩进坑里。”
“那我们抢还是不抢?”崔晚音盯着他。
郑元和抓起桌上的黑色大氅,披在肩上,动作利落。
“长恨经阁的人集结完毕了吗?”
“已经在北门外待命。全是精锐。”
“走。”郑元和系紧领口的带子,眼神发寒,“去太渊学宫。我倒要看看,他们这乌龟壳有多硬。”
深夜。太渊学宫外围。
冷月如钩,惨白的光线照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霜花。几只寒鸦被惊动,扑腾着翅膀飞入浓重的夜色。
郑元和亲率几十名长恨经阁死士,像幽灵一样贴着高耸的坊墙,悄无声息地逼近地下文牍库的外围。
寒风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的诵经声。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声音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慷慨就义的病态狂热。
郑元和微微眯起眼睛,循声望去。
文牍库入口处的高台上,褚明楼正顶着刺骨的寒风,大声朗诵着名教经文。他连个火盆都没点,身上的旧棉衣根本挡不住风寒,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但他依然梗着脖子,死死盯着黑暗中可能出现的刺客,仿佛一尊视死如归的雕像。
“他在干什么?”崔晚音压低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招魂吗?”
“他在当肉饵。”郑元和冷冷地看着那个狂热的身影,“门阀故意把他放在最危险的哨位上。只要我们强攻,他必死无疑,门阀就能用‘郑元和屠戮读书人’的借口,彻底在礼法上给我定死罪。”
不仅如此,郑元和敏锐地察觉到,褚明楼那声嘶力竭的诵经声,在声学上形成了一个绝佳的噪音场,恰好掩盖了地下防线可能发出的金属机括声和兵器碰撞声。
这就是古代版的声东击西。
与此同时,地下文牍库内。
檀轻辞站在距离主入口不到二十步的暗道里。
阴暗的地下室里,堆满了如山的优质纸张、徽墨锭,以及成箱成箱的活字雕版。这些是整个大唐最精华的文化载体,是门阀垄断阶层的终极底蕴。
檀轻辞手里举着一把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照亮了他脚下那十几个半人高的大木桶。
桶盖是敞开的,里面装满了黏稠的黑色液体,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
“大人,通风口的两个暗哨已经按您的吩咐撤下来了。”一名心腹护卫快步走过来,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很好。”檀轻辞看着跳动的火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故意在最隐蔽的通风口留出一个致命的破绽,就是为了引诱郑元和的死士钻进来。
这根本不是为了保护经史子集,这是一座量身定制的坟墓。只要长恨经阁的人顺着破绽冲进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火把扔进猛火油桶里。
玉石俱焚。
门阀为了捂住天下人的眼,连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经史子集都能一把火烧了。只要能把郑元和的核心武力葬送在这里,这点代价算什么?烧了几屋子书,门阀依旧是门阀,但郑元和若是死在这里,寒门就再无翻身之日。
檀轻辞深吸了一口气。他在等,等那扇大门被撞开的瞬间。
外围,通往地下室的通风口旁。
长恨经阁的死士并没有盲目冲击褚明楼把守的正门。
几条黑影顺着石壁攀爬,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文牍库侧面的通气孔。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死士头目如同灵猫般落地,返回了郑元和身边。
“统领。”死士递上一块沾着泥土的碎砖,“通风口防守存在完全不合理的薄弱断层。原本按照军阵逻辑应该布置暗桩的地方,连个预警的绊马索都没有,直接空出了一条通道。”
郑元和接过那块泥土,放在指尖用力捏碎。
太顺利了。在现代安防逻辑中,这叫“蜜罐陷阱”。当你发现敌人的防御系统出现一个完美的漏洞时,那绝对不是疏忽,而是对方故意开的门,等着你这只猎物往里跳。
崔晚音凑近了些,鼻尖微微一动。
她曾在教坊司待了十年,对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那些西域商人为了掩盖体臭,经常使用各种劣质香料,而教坊司的姑娘们最懂如何分辨这些气味的层级。
“等一下。”崔晚音一把按住郑元和的手,将泥土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这泥土里掺了东西。”
“什么?”
“西域劣质香料,而且是最便宜的那种檀香,用来强行压味道的。”崔晚音眼神一沉,语气冷了下来,“但檀香盖不住底味。这是猛火油挥发后的酸臭味,而且量极大。”
郑元和的脑海中,瞬间弹出一张清晰的逻辑推演构架图。
外围的狂热诵经声(噪音掩盖)+ 故意撤走的暗哨(蜜罐诱饵)+ 通风口的猛火油气味。
闭环完成了。
地下文牍库里,根本不是什么防守严密的物资仓库,而是一个填满了炸药桶的“杀戮箱”。
一旦长恨经阁破门而入,檀轻辞就会点燃火油。完全封闭的地下空间,加上猛火油瞬间爆燃的高温和缺氧环境,别说血肉之躯,连精钢闸门都会被炸成废铁。
门阀是真够狠,为了杀他,连自己的文化祖坟都敢炸。
“大人,爆破组准备就绪,随时可以炸开主门。”死士头目抽出腰间的短刃,眼神中透着对物资的深切渴望。
郑元和盯着远处还在声嘶力竭诵读经文的褚明楼,又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通风口。
“全军撤退。”
郑元和的声音冷硬如铁,犹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死士头目愣住了,短刃悬在半空:“什么?可是里面的纸墨……”
“纸墨已经死了。”郑元和转身,黑色大氅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里面的物资不是战利品,是用来要你们命的陪葬品。常规夺取路线彻底报废。传我军令,放弃强攻,立刻撤出太渊学宫范围。”
“那檀轻辞设的局……”
“就让他和那些油桶在地下干等着吧。”郑元和冷笑,“等不到老子破门,我看他怎么演这出玉石俱焚的苦情戏。”
随着命令下达,长恨经阁的死士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来时如幽灵,去时亦无踪,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
只有褚明楼还在寒风中扯着破锣嗓子,对着空气表演着他以为的悲壮。
崔晚音跟在郑元和身侧,回头看了一眼沉寂如坟墓的学宫。
“放弃了这批物资,纸墨彻底断绝,新法该如何拓印?”她问。
郑元和没有回答。
他站在长安内城的长街上,回头遥望着那座危机四伏的地下库。寒风吹乱了他的长发,郑元和看着危机四伏的地下库,非但没有撤退后的挫败,反而露出了令下属胆寒的疯狂杀意。
抢东西?
现代职场法则第一条:当别人在存量市场里设下死局时,永远不要去破局。
既然他们那么喜欢旧纸堆,他就会换一种更绝的手段,把桌子掀个底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