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庄园,地下二层账房。
空气里全是发霉的纸张味和火把的松脂味。
墙壁上全是用暗砖砌成的复式夹层。几个密印死士挥舞着铁锤,砸开两排红木柜子,掉出来几百卷账册。
“全是假的!”一个死士翻了两页,随手扔在地上,“流水对不上,全是明面上的丝绸进项。”
薛长思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铁锤,在这面青石墙敲一下,在那面承重墙敲一下。手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每一次铁锤砸下的回音,都在他脑海里转换成泥土与砖石的受力分布数据。
“外头套了三寸厚的假墙。”他走到东侧一面承重墙前,敲出一种干瘪的闷响,“暗格的支点在这。”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薛道衡像发了疯一样,不知从哪抓起一把砍柴的宽刃刀,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他的发髻已经全散了,眼睛里布满血丝,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去死吧畜生!我今天就清理门户!”
刀锋带起一股冷风,直奔薛长思的脖颈。
薛长思连看都没看刀刃一眼。他双手举起那把陪伴他多年的紫檀木算盘,迎着刀锋死死一挡。
“咔嚓”一声闷响,厚重的宽刃刀深深嵌进算盘的木框里。几颗算珠崩飞而出,打在土墙上弹落。
冲击力让薛长思单膝重重跪地,膝盖骨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他顺势拔出腰间的短匕,看准了墙角那块刚刚算准的受力暗砖,狠狠一捅。
青砖碎裂,砖粉扑簌簌地往下掉。
墙体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承重结构瞬间错位,半面土墙猛地塌了下来。
薛道衡连人带刀被压在泥土和碎砖下。他只露出一颗脑袋和半个肩膀,动弹不得,嘴里还在吐着夹杂着泥土的血水,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薛长思扔掉断裂的算盘,从塌陷的墙洞里扒出一个黑色的沉重铁箱。
铁箱上挂着繁复的铜制连环锁。他从怀里掏出之前郑元和在朱雀大街用来对付卢伯渊的那张隐秘防伪水印母版。这本是门阀用来防范高利贷假借条的玩意,此刻成了破解门阀库房的密钥。
他将母版对准锁孔底部的压痕凹槽,用力一比对。机括发出几声细密的连响,弹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十几摞带着刺眼红戳的真实阴阳账本。这就是五姓门阀吃人的底单。
翻找箱底的账本时,铁箱最下层夹杂着几卷陈年废纸。
薛长思随手翻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那不是账。
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粗线,标注着“景云元年排污暗渠”。这是多年前薛氏接手长安装修工程时,私自截留的废弃地下水网草图。上面记录了大量没有经过官府核查的盲区节点。
薛长思看了半息,直觉这东西将来能保命。他把草图折叠,塞进了贴身的内甲里。
七天后。大明宫,金銮殿。
香炉里飘出沉香的味道。满朝文武战战兢兢地站着。几天前还在称病罢工的官员们,此刻全被铜雀密印的刀架着脖子押回了朝堂。
“报——”
大殿外传来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郑元和跨过高高的门槛。青衫洗得发白,身后跟着几十个粗壮的密印死士。他们两人一组,扛着十几口沉重的生铁箱子。
箱子还没放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地下室的霉味就已经污染了金銮殿的威严。
门阀联盟的官员们看清了那箱子上的薛氏图腾,人群中立刻炸了锅。
礼部侍郎的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在玉阶下,头上的乌纱帽差点掉在地上。
“陛下!郑元和纵兵擅闯宗族禁地,私抄薛氏祖宅,此乃无视祖制,践踏名教!臣死谏,求诛此贼!”
一群门阀官员立刻跟进。几十个响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他们借礼法僭越之名,在朝堂上发起群起弹劾,做最后的法理抵抗。
“郑元和,你不过一介寒门,安敢动摇国本!”
满朝文武在咆哮死谏,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郑元和走到最前面的铁箱前,冷眼看着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
“倒。”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死士抬起铁箱底部,用力一掀。
哗啦——
几百斤重的竹简、账册、绢帛契约,像瀑布一样直接倾倒在光洁的金砖上。
这些捆扎在一起的重物,瞬间砸垮了最前方大声疾呼的礼部侍郎。他被几十卷厚重的木简账本砸中脚背,当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脚在地上打滚。
沉重铁箱砸地的巨响掩盖了所有的礼法高呼。几十口箱子接连倾倒,大殿中央堆起了一座滴血的纸山。
“景云二年,薛氏兼并洛阳良田三万顷。景云三年,卢氏放贷逼死流民四千户。”郑元和踩在一卷账册上,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压迫感。
“你们天天念叨的国本,就是趴在几百万流民身上吸血!”郑元和捡起一卷木简,狠狠砸在另一个言官的脸上,砸出一道血印子。
“既然祖制护不住苍生,”郑元和一脚踢飞面前的算筹,“那今日便用这滴血的账本,重写大唐的规矩!”
上亿贯资产的铁证,将文臣们的辩经强行转为最残酷的数字碾压。大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呻吟。
金銮殿高位的珠帘后。
独孤折雪端坐在软榻上。她俯视着下方瓦解的门阀群臣。
郑元和这把快刀,把世家隐藏了几十年的财富肉全部挑开了。门阀一倒,这些上亿贯的资产就会填进国库,填进皇家的内帑。这正是她乐见其成的结果。
“郑大人清查有功。大唐的账,确实该重新算算了。”独孤折雪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
一枚四四方方的纯金大印被女官捧着,顺着台阶端了下来。
那是同平章事的相权金印。
门阀的底牌被彻底掀翻,在皇权为了收割财富的强行盖印下,郑元和彻底撕碎了礼法的限制,越阶拜相。
相印刚落入手中,沉甸甸的。
郑元和退回尚书省,坐在案几前,准备下达草拟均田新法的政令。只要新法布告贴满长安,门阀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一名平康坊的暗卫匆匆跑进门,手里捏着一张教坊司特有的粉色急笺。
崔晚音的字迹。
“长安外郭,十七家大型纸墨作坊,今日清晨诡异闭门。东市黑市纸墨断供。”
郑元和手指猛地捏紧笺纸,骨节泛白。
门阀在朝堂的溃败只是一时退让。他们掌控着大唐的文化命脉,针对物资供应链的物理断绝已在暗中部署。
账算清了,权力拿到了。但没有纸墨,新法就无法刊印,就只是一张废纸,出不了这尚书省的门。
纸墨文化封锁的恶毒陷阱,已经在暗中张开了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