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启动资金稳稳地砸在了尚书省的台阶上。
钱到了。
但衙门里,连个拿笔造册的九品文吏都没有。
大明宫外。朱雀大街的尽头。
冷雨像针一样,细密地往下扎。
郑元和站在白玉阶下。青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却僵硬的脊背。他没打伞。
不远处,几个披着蓑衣的门阀残党躲在茶楼的屋檐下。
“钱有了又怎样?”一个官员把冻僵的手拢在袖筒里,压低声音冷笑,“满朝文武今天全在家里称病。法不责众,他还能自己拿把尺子,挨个把天下的地给量了?”
“大唐开国至今,没听过哪个光杆宰相能把政令推下去的。他还能把我们全杀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语气里透着有恃无恐的傲慢。
大明宫,望仙台高阁。
独孤折雪靠在凭栏上。
风吹起她华贵的裙角,雨水打湿了栏杆。
她今天头痛发作得没那么厉害。因为高阁下面,站着那个能用最冷酷的数字逻辑平息她狂躁的男人。
“殿下,他扛不住这种软刀子的。”旁边的女官递上一个黄铜雕花的暖炉,小心翼翼地低着头。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独孤折雪嘴角扯出一个病态的弧度。
她连看都没看那个暖炉一眼。
手腕翻转。
她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个漆黑的物件。
纯铜铸造,雀首人身。
铜雀密印的最高指挥信物。
独孤折雪五指一松。
那枚沉甸甸的铜印从几十丈高的地方直坠而下。
“啪”地一声。
信物不偏不倚,刚好砸在郑元和脚边的一个泥水洼里。
溅起的泥点子打湿了郑元和那双发白的皂靴。
郑元和低头。
弯腰。
从泥水里抠出那枚冰冷的铜印。
皇权不需要讲道理,皇权只是借他这把刀,卸磨杀驴前先收割一波政敌。
半个时辰后。
长安官邸区。永宁坊。
罢工核心官员,户部陈侍郎的宅子。
两扇朱红大门紧闭着。门前的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在雨里显得格外威严,透着世家大族不可侵犯的底气。
“砰!”
一只穿着带泥皂靴的脚,狠狠踹在大门上。
门闩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从中间一折为二。
木屑飞溅。
郑元和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后,几十个披着暗色重甲的铜雀密印死士鱼贯而入。腰间的横刀在鞘里撞出冷硬的金属声。
没拿大理寺的驾帖。没走御史台的流程。
完全不符合大唐律例。
陈侍郎正穿着丝绸中衣,坐在内室的波斯地毯上,围着一个雕花银丝炭盆烤火。
门被一脚踹开,冷风卷着雨水灌进屋里,炭盆里的火苗一阵乱晃。
“郑元和!你敢私闯宅邸!我乃朝廷命官,大唐律例……”
陈侍郎的话才喊了一半。
两个密印死士直接扑了上去。
没有半句废话。没有哪怕一丝做戏的寒暄。
一左一右。死士粗暴地反剪了陈侍郎的胳膊。
“放肆!你们这群粗鄙丘八!”
陈侍郎拼命挣扎,但他那点文人的力气在死士面前就像个笑话。
死士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从温暖的波斯地毯上硬生生拖了出去。丝绸中衣擦过粗糙的青石门槛,刺啦一声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名贵的软底鞋在庭院的泥地上划出两条长长的痕迹。
后堂的珠帘被猛地掀开。
女眷们尖叫着冲了出来。丫鬟手里的珐琅瓷碗摔在地上,刚熬好的燕窝粥泼了一地。
陈老夫人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回廊下,指着郑元和的鼻子,口水都喷了出来。
“竖子!有辱斯文!圣人云,刑不上大夫!你这不讲理法的酷吏,迟早要遭天谴,下十八层地狱!”
郑元和站在庭院中央。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砸在脚边的青砖上。
他连看都没看那根拐杖一眼。
“既然不愿站着办差,”郑元和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那就戴上枷锁,跪着把名册抄完。”
朱雀大街。
泥泞的石板路上,充斥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长串昨天还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罢工官员,被粗暴地用铁链栓在一根长绳上。
最前面的,是卢伯渊。
他脖子上戴着几十斤重的厚实木枷。
平时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散开了,沾着泥水的头发贴在脸上。读书人的体面,世家大族的傲骨,在这一刻被物理碾成了一摊臭泥。
街边避雨的百姓瞪大了眼睛,不敢靠近,只敢在屋檐下窃窃私语。
“那不是卢大官人吗?前天还在东市买了两个胡姬呢……”
卢伯渊双眼通红,眼角的毛细血管一根根爆起。
他死死盯着骑在马上的郑元和。
“郑贼!你这暴政!”卢伯渊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吼叫,“我今天就撞死在这朱雀门前,让天下人看清你这……”
他猛地张大嘴巴。
上下两排牙齿狠狠对准了自己的舌头。
只要咬断这根舌头,血溅当场。那他卢伯渊就是死谏的忠臣,名教的烈士。
郑元和夹了夹马腹。
黑马往前迈了两步,打了个响鼻。
郑元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破布。是从路边不知道哪个泔水桶旁边捡来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手腕一抬。一塞。
“呜——”
那团散发着馊味的破布,精准无误地塞满了卢伯渊大张的嘴巴。
把那句准备留给青史的豪言壮语,连同他咬舌殉道的悲壮幻想,一起硬生生捅回了胃里。
卢伯渊的脸憋得发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能发出痛苦的干呕声。
郑元和没看他。
他从袖筒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张的右上角,透着暗淡的天光,能清晰地看到一个隐秘的防伪水印母版压痕。
这是一张高利贷借条。印子钱。专门用来套走流民手里最后半亩薄田的催命符。这上面的水印,是用来比对那些大族阴阳账本真伪的死穴。
郑元和掏出一盒浆糊。
食指挑了一块糊墙用的劣质浆糊,随意地抹在借条背面。
“啪”地一声。
毫不客气地拍在卢伯渊胸前那块木枷的正中央。
“撞死之前,”郑元和拿出一块白帕擦了擦手指上的浆糊渣子,随手丢进泥水里,“先把欠长安城外流民的印子钱清了。”
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像一记重锤,彻底击溃了周围观望官员的心理防线。
名士风骨,抵不过破布塞嘴。
半个时辰后。
尚书省大门前。平时称病躺在软榻上的文吏们抖似筛糠,排着队,踩着积水往衙门里走。
武力镇压见效了。
瘫痪的国家机器勉强转了起来。
但是。
沉重的枷锁在朱雀大街拖出长长的泥痕,复工的官署中,那些惊魂未定的账房们坐在案几前,面对的却是一片空白。
常平仓的黄册已经烧成了灰。
新法启动的钱有了,人也拘来了。但没有地籍底单。
无账可查。
破局的核心底单,依然是个死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