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石门砸落的轰鸣声,震得周围的青石地砖都在发抖。

扬起的尘土还没散去,阎铁崖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面前那块沉重的青石板,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两侧墙壁探出的毒刃矩阵,正发出机括咬合的咔咔声,像是一头准备嚼碎骨头的铁兽。

生路被彻底封死。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从后巷的阴影里传出。

厉飞驳浑身是血地走了出来。他手里拖着那根铜甲马帮标志性的重铁扁担,扁担的一头在石板上划出一路刺耳的火星。

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重甲,已经被砍得坑坑洼洼,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

“还没死绝呢?”厉飞驳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满裂痕的木牌,“晚音姑娘派人扔给我的。说是那个叫第五玄歌的妖女留下的阵图。”

阎铁崖一把抢过木牌。

上面的纹路极其复杂,但在木牌的右下角,有一个被人用指甲深深掐出来的印记。

“左侧第三块砖,齿轮枢纽。”阎铁崖的声音沙哑。

厉飞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咧嘴笑了。

“门还没锁死。”

他根本没给阎铁崖反应的时间,猛地跨前一步,手里的重铁扁担抡圆了,带着一股破风声,狠狠插进了左侧第三块砖缝后的那道空隙里。

“咔啦——”

重铁扁担卡入齿轮的瞬间,整个石门的下落之势猛地一顿,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但毒刃矩阵被触发了。

两侧墙壁上的机关感应到阻力,几十柄淬着见血封喉剧毒的短刃,像毒蛇吐信一样,“嗖”地一声弹了出来,直奔厉飞驳的下半身。

“退开!”阎铁崖伸手去拽他。

“退个屁!”厉飞驳非但没退,反而狂笑着往前顶了一步,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抗住那根快要被压弯的重铁扁担。

“噗嗤!噗嗤!”

利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他腿上的护甲,深深扎进了他的膝盖骨。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厉飞驳的双腿瞬间扭曲成一个恐怖的角度,血水像喷泉一样飙了出来。但他硬是靠着上半身的蛮力,将那条缝隙死死撑开了一尺宽。

“老子是个苦力……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扛东西!”厉飞驳疼得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痉挛而扭曲,他冲着阎铁崖嘶吼,“滚进去!结你的账!”

阎铁崖咬破了嘴唇,一矮身,顺着厉飞驳用残废双腿生生撑开的血色通道,滚进了听雪暗庄的大堂。

他身后的机关发出一声哀鸣,重铁扁担彻底弯折,厉飞驳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在血泊里。

大堂内,极尽奢华。

地上铺着波斯送来的纯白羊毛地毯,四周点着小儿手臂粗的牛油巨烛。

阎铁崖一脚踹开那两扇雕花的红木内门。

他大步走过去,将怀里那卷浸透了宗政秋鲜血的羊皮底单,狠狠砸在正中央那张名贵的金丝楠木供桌上。

“砰!”

血水溅在萧景桓名贵的衣袍上。

萧景桓看着面前这个像恶鬼一样的男人,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但他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拍了拍手。

两侧的帷幕拉开,十几个巨大的红木箱子被死士推了出来,盖子掀开,里面全是用黄纸封好的、白花花的足赤现银。

银子的光芒,在烛火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一百万两现银。”萧景桓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你手里那张单子,能兑出来的钱,我双倍给你。只要你把它扔进旁边的炭盆里。”

他盯着阎铁崖的眼睛,试图找到哪怕一丝贪婪的缝隙。

“你是个死囚,是个混黑市的亡命徒。”萧景桓压低声音,循循善诱,“大唐给不了你这些。拿着这笔钱,你可以在西域买下一个小国,当你的土皇帝。死咬着一本破账有什么好处?”

阎铁崖看了看那些银子。

然后,他突然狂笑起来。

笑声牵扯到肺里的毒气,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黑血直接喷在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上。

“你以为,大唐的底盘,是你这几块破铜烂铁就能买走的?”阎铁崖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冰冷得像看一具尸体。

他沾着血的手指重重敲在那卷羊皮底单上。

“外汇管制令已经下了。”阎铁崖的声音像生铁摩擦,“你这一屋子的银子,在长安城里,连个馒头都换不出来。这叫瓮中捉鳖。”

他将底单翻开,露出上面那一串被血浸透的数字。

“至于这单子上的账。郑大人说了,不用现银结,用你们听雪暗庄的地契、铺面、商路和你们全族的命来填!”

阎铁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做出宣判:“算盘结清了,带着你们的烂账滚出长安!”

底单数字叠加行政政令的终极绞杀,像一把无形的闸刀轰然落下。

萧景桓脸上的傲慢瞬间定格,随后一寸寸碎裂。他看着满地的白银,突然意识到,这些曾经能买通一切的财富,此刻真的变成了一堆无法流通的废铁。他那条经营了百年的异邦资金链,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千年异邦资本,当场破产覆灭。

大胜的钟声,从大明宫的方向遥遥传来。

钟声越过坊墙,响彻整个长安。

西市边缘,黑死街。

曲阿萤手里死死攥着几串铜钱。那是她拼死送出预警血书后,从户部差役那里换来的微薄赏金。

她像疯了一样在泥泞的棚户区里狂奔,一头撞进那家常去的药铺。

“掌柜的!买药!给我抓最好的风寒药!”她把铜钱拍在油乎乎的木头柜台上。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铜钱推了回去。

“姑娘,上面打赢了,外邦人滚了。但通缩的口子还没补上,市面上的好药材早就绝迹了,现在有钱也买不到。你回去吧。”

曲阿萤僵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漏雨的棚户的。

推开破木门,屋里冷得像冰窖。

她走到床边,伸手去摸弟弟的额头。

冰凉的,硬邦邦的。

外面的钟声还在响,庆祝着大唐国库保卫战的全面胜利。那钟声听起来那么宏大,那么光鲜。

曲阿萤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呆滞地抱着弟弟逐渐僵硬的尸体,眼睛直直地看着屋顶漏进来的那一丝微光。

宏观数字上的大胜,对底层来说,依然是一场躲不开的深渊。她彻底沦为了一个麻木的看客。

同一时间。

钦天监,观星台。

风停了。

岑观音站在高高的露台上,眼上蒙着的白练微微飘动。

她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在她的盲眼里,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条悬在长安城上空、用来镇压天下兵气和地方军阀的无形锁链,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外邦爆仓,郑元和借机发动的极限做空,不仅洗劫了异邦,也顺带蒸发了那些跟风做空的大唐门阀世家的全部财富。

门阀的经济根基被摧毁了。

“咔嚓——”

岑观音的耳朵里,响起了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断裂声。

兵气镇压锁链,猛然崩断。

“疯子……你把大唐的火药桶点燃了。”岑观音低声喃喃,手指死死扣住了石栏。

视线切回西市交割大厅的统御台。

郑元和依旧站在那里。

他的手还保持着按在舆图上的姿势。

突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因果反噬之力,顺着他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来。那是他过度干预国运、摧毁旧有阶层根基所付出的终极代价。

“噗!”

郑元和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斑驳的血迹瞬间覆盖了整个沙盘。

他的视线陷入无边的黑暗,身体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枯木,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