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疼痛是从后脑勺的深处炸开的。

像有一根生锈的铁钉,正被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地往脑髓里钉。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波让人眼前发黑的痉挛。

郑元和站在统御台上,双手撑在案几表面,指骨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薛长思站在旁边,看着他。她不敢说话,因为她能看到郑元和脖子侧面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小幅度跳动。

郑元和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有些泛黄的江南水路舆图。

从江心到长安水闸的距离,被他用朱砂笔画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线。

“来不及了。”郑元和开口,声音干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没看薛长思,像是在自言自语:“走私船的速度比朝廷的快船还要快。那船上全是雷管。如果让他们冲进江南命门的狭口引爆……”

他没有把话说完。

后果不需要说。江南水网一断,大唐一半的运粮通道就会彻底瘫痪。那些账面上刚刚守住的胜利,在这个巨大的物理窟窿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大盘会直接万劫不复。

“我们现在手里,连一艘能去撞的官船都调不到。”薛长思的手按在账本上。

“朝廷的兵过不去。”郑元和缓缓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暴雨,“现在这条线上,唯一能拦住他们的,只有在那片水域讨生活的地头蛇。”

只能靠江南那些只认钱的草莽。

江南,江心。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砸出一片片白毛汗。江心的狭窄处,水流湍急得像开了锅的热水,卷着浑浊的泥沙打着旋儿。

江面上,横着三道手臂粗的生铁索。

楚惊澜光着膀子,精壮的后背上满是雨水。他手里倒提着一把阔口厚背砍刀,脚上踩着一双被水泡烂的草鞋,稳稳地站在一艘庞大的核心盐船船头。

盐船吃水极深,像一座水上的矮山。

而在前方不到三里的水面上,一艘巨大的西域走私船正破浪而来。

那船没有挂商会的旗,只升了一面代表全速冲刺的血帆。船头两侧,密密麻麻地挂着几十个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即使隔着雨幕,楚惊澜也能看见那些特制的挡风火折子正冒着毒蛇一般的青烟。那是雷管的引线。

“大当家……”

旁边的副帮主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风雨里打着飘。

“那是雷管!那么大分量,碰上连船带人全得被炸成碎肉!兄弟们出来混江湖是求财的,这买卖没法接!”

副帮主往后退了两步,手已经按在了旁边降帆的绞盘上:“撤吧大当家,放他们过去,命要紧!”

周围十几个持刀的漕帮头目,也都跟着往后缩了缩肩膀。

那是求生的本能。混黑道的,什么时候跟不要命的火药死磕过?

楚惊澜转过头,看着那个副帮主。

他的目光很冷,带着一股在水上漂了半辈子的匪气。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前些日子。那些高高在上的西域商帮,拿成箱的碎银子砸在他的甲板上,用一种看狗的眼神看着他,让他去咬大唐的官兵。他们觉得,只要钱给够,漕帮的骨头就是软的。

楚惊澜没说话。

他手里的砍刀猛地一翻,刀背带着一阵恶风,“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那个副帮主的肩膀上。

“啊——”

副帮主惨叫一声,捂着脱臼的肩膀直接跪在了甲板上,满脸痛苦。

“退?”楚惊澜啐了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老子烟雨漕帮百年基业,就是为了给那些外邦孙子端尿盆的?”

他跨前一步,刀尖指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走私船。

“他们以为拉几包火药,就能让老子乖乖让道!老子今天就告诉他们,大唐的水脉,轮不到他们来拉屎撒尿!”

楚惊澜把手里的砍刀随手一扔,“当”的一声砸在甲板上。

“这笔买卖,我楚惊澜认了!”

他回过身,抢过一把用来砍树的沉重开山斧,大步走到盐船最前端。

那里,绑着固定盐船位置、比大腿还粗的主缆绳。

“不想死的,现在就给我跳江!”楚惊澜抡起斧头,后背的肌肉坟起,“不怕死的,去把侧帆给我拉满!”

几个老伙计对视了一眼,眼眶红了。他们咬着牙,冲向了主桅杆的绳索。

“咔嚓!”

第一斧子下去,麻绳断了一半。

“咔嚓!”

第三斧子落下,主缆绳发出一声濒死的哀鸣,彻底崩断。

失去了束缚的核心盐船,在满帆的风力和江水湍急的推力下,像一头被激怒的瞎眼野牛,横向朝着那艘冲过来的走私船狠狠撞了过去。

那是一场彻底违背了江湖求生本能的自杀式冲锋。

走私船上的护卫显然没料到这群挡道的黑道船夫居然不跑。他们试图转舵避开。

但太迟了。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盖过了江面的雷雨。

盐船那包着铁皮的实木撞角,生生地切进了走私船的侧舷吃水线。让人牙酸的木材撕裂声和断裂的龙骨声混在一起。

巨大的动能瞬间把走私船顶得向一侧严重倾斜。

江水顺着撞开的大口子疯狂倒灌。

那些绑在船头的雷管,火绳还没烧到底,就随着倾斜的船体直接扎进了浑浊的江水里。冒出几个气泡后,彻底熄灭。

走私船上的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巨大的漩涡直接卷了进去。

盐船也在剧烈的反作用力下四分五裂。

楚惊澜被甩出十几丈远,在冰冷的水浪里灌了好几口泥沙。他死死抱着一块断裂的船板,看着那艘装满西域最后翻盘希望的走私船,缓缓沉入江底。

连带他烟雨漕帮赖以称霸江南的核心主力船队,也一并化为了江底的烂木头。

这一撞,烟雨漕帮丧失了所有的底牌,硬生生把自己撞成了只能在内河摇撸的小帮派。

江水吞没船帆的同一刻。

长安,听雪暗庄的阁楼。

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棂上。

萧景桓拆下信筒,抖开里面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短笺。

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水路全沉,雷管尽毁。

那张一直挂在萧景桓脸上、属于高昌皇族的傲慢与从容的面具,在这一瞬间,“咔嚓”一声,彻底碎裂了。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

“全沉了?”他死死捏着那张纸条,声音发着抖。

场内的资金被锁死,地表的备用金被截杀,现在连他最后指望炸开大唐水脉的雷管和白银,也全部喂了王八。

一股夹杂着恐惧的狂怒直冲脑门。

萧景桓猛地抓起桌上那只一直舍不得用的西域琉璃杯,狠狠砸在墙上。

“砰!”

名贵的琉璃碎成了千百片,飞溅的残渣划破了他的手背。

“大唐的人都是疯子!全是疯子!”

他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野兽,在阁楼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户部衙门的方向。

没有底牌了。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资本绞杀,全输了。

“既然玩阴的赢不了……”萧景桓猛地停下脚步,转头冲着门外的死士首领嘶吼出声,声音里透着歇斯底里的病态。

“把庄子里所有还能提刀的人,全给我派出去!”

“去攻户部!把交割大厅的底单全给我烧了!”

“我要他们死无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