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核算机器是重启了。

但人,终究是肉长的。

转眼就到了八月中旬。

交割大厅里的空气,已经稠得像一碗煮糊了的紫薯粥。稍微吸一口气,喉咙里就像吞下了一大把带刺的蒺藜。

地上的血污已经不能叫“一滩滩”了,那得叫“一层”。

殷红的血水,跟散落的算筹、揉皱的废弃底单混在一起,踩上去“吧唧吧唧”作响。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十分诡异的死亡腥甜味。

像劣质香粉掺了生锈的铁钉。

阎铁崖刚扯着嗓子报完一笔账,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左边的胳膊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手里的毛笔拿捏不住,直接在黄油纸上画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墨痕。

毒气的侵蚀,已经开始麻痹他的神经了。

“老、老大……我感觉这地砖……在晃悠……”

旁边一个年轻的死囚大着舌头说道。

他两眼发直,身子软得像根煮熟的面条,手在桌子上扒拉了两下,没抓住,眼看着就要往桌子底下出溜。

“晃你奶奶个腿!”

阎铁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那死囚的脑袋上。

但这巴掌打上去软绵绵的。

年轻死囚还是连人带椅子砸在了地上。他嘴角涌出白沫,身体抽了两下,彻底昏死了过去。

核算的位置,又空了一个。

交割一旦中断,外面的天量抛单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砸穿大唐的底仓。

“拿绳子来!”

阎铁崖双眼血红,发出一声像破风箱一样的嘶吼。

他一把扯过大厅角落里,平时用来捆麻袋的粗麻绳。“嗖”地一下甩在自己的工位上。

“怕昏过去误事?给老子把自己绑上!”

他用牙咬着绳头,单手绕过身后的粗木门柱。

一圈,两圈。

他把绳子死死勒在自己的腰和椅背上,最后绕到算盘的底座上,打了一个死结。

麻绳勒进了肉里。

这种粗暴的物理固定法,硬生生把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死死钉在了交易位上。

“绑上!”

“都他娘的绑在柱子上!”

残存的数十名红马甲,没有一个人犹豫。

他们一边猛烈地咳着黑血,一边抓起麻绳。有人手抖得系不上扣子,旁边的人就扑过去,帮他把绳子死死绑在柱子上。

他们把自己跟柱子、跟算盘捆成了连体婴。

就算死。

尸体也得坐在位子上,把那张单子盯完!

大厅里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和剧烈的咳嗽声。

几十个被绑在柱子上的红马甲,像一排被钉在行刑架上的狂热信徒。

“吃进!三万贯!”

阎铁崖嘴角流着血,手指却像机械一样在算盘上疯狂拨动。

“啪”的一声。

他把一张沾满毒血的对冲底单,强行拍在桌上,朝外面吼道。

“外邦的钱能买走规矩!”

“但买不走老子手里的算盘!”

他们

用这种物理上的不死之姿,迎接着外邦一波又一波的天量抛单。用残存的最后一点意志力,进行着最后的绞杀。

高台上。

郑元和的情况,并没有比下面好到哪里去。

他站得高,没吸入那么多毒气,但他脑子里的那玩意儿,快炸了。

天机推演的因果进度条,在他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红色的警告光芒,几乎盖住了大厅里的火光。千头万绪的宏观指令链、每一笔资金的微观流向、大唐国库的承受极限……

所有的数据,都在他脑子里进行着超载的狂暴运转。

“啪。”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

薛长思刚好拿着一叠刚汇总好的总账,从后方跑上高台。

她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郑大人……你……”

薛长思惊骇地捂住了嘴,手里的总账差点掉在地上。

郑元和的鼻孔里、眼角、甚至耳朵里,都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丝。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粗糙的宣纸。

七窍流血的样子,在这昏暗的高台上,比下面那些吸了毒气的死囚还要让人感到心悸。

“别停。”

郑元和连擦都没擦一下脸上的血。

他只是用一种冰冷的机械音,吐出两个字。

他强撑着残躯,双手死死按在桌沿上。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他很清楚。

自己已经触及了天机反噬与体能崩溃的绝对极限。

只要他现在闭上眼,稍微松一口气,视网膜上的推演沙盘就会瞬间粉碎,大唐的这盘棋也就彻底散了。

“底仓还剩多少?”郑元和没有废话,直接盯着薛长思手里的总账。

薛长思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着颤:“外邦刚才又集中砸了一波……五百万贯的单子。”

“常平仓的预备金……要空了。”

预备金一旦告罄,大唐的盘面就再也咬不住了。所有的账面信用,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郑元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空不了。”

他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摞厚厚的羊皮纸。

纸张边缘泛黄,上面赫然盖着贺兰氏的族徽大印。

“把贺兰游抵押的全部私产地契,填进去!”

郑元和果断地将这叠价值连城的地契拍在桌上,推到薛长思面前。

“他们砸多少水花,我们就填多少土!”

“用世家的地,补大唐的缺!把底仓给我锁死!”

薛长思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抓起那叠地契,转身就冲向了传单口。

残局锁盘。

大唐把最后的家底,连带着世家大族的私产,一股脑全砸进了这个无底洞。

生生将大唐的大盘,像一颗生根的老树一样,死死咬在悬崖边上,纹丝不动!

对面茶楼里。

萧景桓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一筐筐沾着血、甚至带着碎肉的对冲单,被源源不断地从大厅里传出来。

他的视线越过重重毒雾。

看到了那些被绑在门柱上、一边咳血一边还在疯狂打算盘的疯子。

“这帮大唐的泥腿子……疯了吗?”

萧景桓的傲慢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瓦解。

他一直以为,只要钱够多,只要刀够快,只要毒够烈,就能让这群乌合之众跪下叫爷爷。

他以为只要是人,就会怕死,就会趋利避害。

但他错了。

大唐的这道防线,根本不是纸糊的。

那是用一堆不要命的血肉和骨头,在毒气里硬生生焊起来的钢铁!

惊怒交加间,萧景桓的手指猛地一用力。

“咔嚓。”

手里那只西域上贡的青花瓷杯,被他生生捏碎。

尖锐的碎瓷片扎进掌心,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萧景桓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僵硬的嘴角,挤出了一丝冷笑。

付出如此惨烈的伤亡代价后,大唐的防线确实咬死了盘面。他手头能在场内调动的所有现款,已经彻底枯竭了。

场内攻势,正式宣告破产。

“算你们骨头硬。”

萧景桓把手里的碎瓷片随手扔在地上,目光幽幽地望向长安城外的方向。

“不过。”

“场内算得再清楚,也挡不住场外的水淹。”

他低声喃喃着,语气里透着一股更加阴寒、更加致命的杀机。

他外邦最致命的水路巨银,那些装满雷管和足赤白银的走私船,即将破开大唐的防线,降临京城。

每一次宏观账目的胜利,都是由无数无名之辈的血骨填筑而成的哀歌。

惨烈的毒气交割后,大唐这群被抽干了血的残兵败将,究竟还剩多少反击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