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这声音平时在西市听着,像谁家娘子不小心刮破了新做的裙摆。
但今天。
在这闷得像蒸笼一样的交割大厅里。
这声音听着,活像索命小鬼在耳边吹响的破口哨。
布匹外层的麻被刀子干净利落地挑开。
里头没露出生丝的白,也没透出茶砖的黑。
反而“噗”地一声,闷响。
一团十分浓郁的紫色粉末,就像被人凭空捏爆的烟花,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那粉末比平康坊头牌用的胭脂还要细,还要轻。
顺着大厅里的人缝、木板的缝隙,像长了腿的活物一样,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阿嚏!”
前排最先动手拆包的一个豁牙死囚,手里的毛笔还没握稳,就本能地打了个喷嚏。
“这味儿……有点冲啊。”
他搓了搓沾满紫灰的手,嘴里嘟囔着。
这味道闻着甜腻腻的。
有点像放了三天的劣质糖葫芦,又像发了霉的胭脂水粉。
他刚打算重新扯着嗓子报出底单的数字。
嘴巴刚张开一半。
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类似破风箱拉扯的“咯咯”声。
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定格了。
“咳——噗!”
一口浓稠得发黑的血,连带着一股子腥臭,直接喷在了面前那张刚写好数字的黄油纸上。
好好的一张交割单,瞬间糊成了一片煤窑底。
豁牙死囚的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全是眼白。
他连个“疼”字都没顾得上喊出来。
整个人就像一截被虫蛀空的烂木头,直挺挺地往后一仰,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手脚像刚捞上岸的虾爬子一样,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然后,不动了。
“扑通!”
“哐当!”
这只是个开始。
接二连三的声音在大厅前排响起。
第一排的十几个红马甲,就像被秋风扫过的稻草人,成片地倒了下去。
有人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在地上翻滚,手指甲把坚硬的青石板挠出一道道刺耳的血印子;有人一边咳着大口大口的黑血,一边还在凭借本能去够散落在地上的算盘珠子。
刚才还鼎沸如油锅、充斥着叫骂和报价声的大厅。
瞬间被一种诡异的死寂掐住了喉咙。
核算的数据链,咔哒一声。
断了。
门外的铁栅栏前,外邦那些像雪花一样飘进来的天量抛单还在继续。
但大唐这边的接单声,彻底哑了火。
资金池就像一个被戳了洞的猪尿泡,眼看着就要瘪下去。爆仓的危机,像一柄铡刀,悬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街对面的茶楼二层。
萧景桓站在窗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着大厅里翻滚弥漫的紫色毒雾,看着那些倒地吐血的死囚,嘴角勾起一抹舒坦的笑意。
他没喊打喊杀。
也没有让手下强攻。
他只是慢悠悠地走到窗边,对着下面那群已经像受惊的鹌鹑一样、开始往后退的红马甲,抛下了一句特别通情达理的话。
“停手吧,各位。”
他的声音不大。
但借着旁边听雪暗庄死士的内力,这句话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每一个死囚的耳朵里。
“钱这东西,确实是个好玩意儿。”
萧景桓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个在学堂里劝学的教书先生,“但你们也得有命去平康坊点曲子不是?”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现在扔掉手里的算盘,退出大厅。”
“我萧景桓拿高昌国的信誉保证,听雪暗庄的刀,绝不砍后退的人。停手,免死。”
这才是最阴险的杀招。
纯粹的心理战。
对于这群本来就是为了活命才坐在大厅里的死囚来说,“免死”这两个字,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管用。
面对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瞬间吐血暴毙的毒气,前排残存的几个红马甲喉结滚了滚。
他们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兄弟。
出于动物怕死的本能,脚后跟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手里的毛笔,“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有人退了第一步,就有第二个人想退。
大唐的防线,眼看着就要像被雨水泡烂的窗户纸一样,被人一指头全盘戳破。
“退什么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高台上方,一声冷厉的暴喝突然砸了下来。
后方通往户部大营的隐秘角门里,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传令官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高台。
他官帽都歪了,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代表户部最高权限的红头木牌。
“郑大人!宗政大人在后头看了盘面,说咱们的对冲数据彻底停了!”
传令官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宗政大人问,毒气太猛,第一排的人已经死绝了!是不是该启动断尾止损机制?先撤出大厅,大盘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放屁!”
郑元和连头都没回,一把揪住传令官的衣领。
他像扔一件没用的破麻袋一样,直接把传令官搡到了一边。
“断尾?”
郑元和冷笑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他当大唐的国库是壁虎的尾巴吗?想断就断?”
他指着下方的大厅。
“你现在退回去,原话告诉宗政老头!”
“今天就算是天塌下来,这大盘也得给我用牙咬死!谁敢言退,我第一个斩他!”
传令官跌坐在高台上,被郑元和身上那股冷得掉冰碴子的杀气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元和转过头,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下方那群已经开始眼神闪躲、准备扔掉算盘的红马甲。
毒气还在持续弥漫。
他心里很清楚。
跟这群黑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死囚讲家国大义,他们听不懂。
跟他们谈大唐律法的神圣,不如去城外给猪念经。
要让他们顶着必死的毒气继续算账,就只能用比毒气更毒、比死亡更狠的东西。
郑元和伸手入怀。
他摸出一个用火漆死死封住的牛皮纸袋。
“怕死?”
郑元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你们在天牢里啃馊馒头的时候,为了抢个不漏雨的墙角,把别人眼珠子抠出来的时候,可没见你们怕过死!”
他猛地扬起手。
将手里的牛皮纸袋,像甩一记响亮的耳光一样,狠狠砸在第一排阎铁崖的脚边。
“啪”的一声脆响。
纸袋裂开,几张盖着大理寺陈年旧印的泛黄案卷,散落了一地。
“阎铁崖,看看那是啥。”
郑元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像带着倒刺的刀,专挑人身上最软、最疼的肉捅。
阎铁崖正捂着嘴。
他刚才吸了一小口紫气,胸口正憋得发闷,喉咙里翻滚着铁锈味。
听到郑元和的话,他下意识地低头,目光扫过那张泛黄的纸面。
上面只有几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听雪暗庄……收高利贷……西市盲渠……女尸一大一小……颈骨折断,腹内多水……”
阎铁崖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道贯穿了他半张脸颊的狰狞刀疤,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三年前,你在赌场里被设了局,欠了听雪暗庄六十贯钱。”
郑元和的声音冷酷得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判官,在宣读生死簿。
“你是个老泥鳅,跑路跑得快。他们没找到你的人。”
“所以,他们就把你老婆,和你那个才五岁、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闺女,装进了粗麻袋。”
“里面填了半袋子石头,活生生地沉进了西市后面的臭水沟里。”
郑元和顿了顿,语气更加刻薄。
“她们在又臭又冷的水底扑腾了多久才死,你这把算盘,算过吗?”
阎铁崖浑身开始发抖。
他那双常年充血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出实质的血来。
“你以为你躲在天牢的死号里当缩头乌龟,就是活命?”
郑元和伸出手指,遥遥指着街对面的茶楼。
“现在,当年把那条麻袋口子扎紧的人,就在对面让你停手!”
“他们让你像条狗一样滚回去,继续啃你的馊馒头!告诉你,只要你认怂,他们就大发慈悲留你一条狗命!”
“你不是最喜欢算账吗?”
“这笔血账,你怎么就不算了!”
字字诛心。
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悲悯,全是最粗暴的撕裂。
郑元和看似无情得像个修罗,但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刺进了掌心,掐出了血印。
他把自己的道德底线踩在脚下,用无辜者的血和这群囚犯最痛的伤疤,去强行填补大唐国库的防线。
他在逼人送死。
他知道。
阎铁崖猛地抬起头。
他喉咙一甜,咳出一大口带着紫色的黑血。
他死死盯住高台上的郑元和,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郑大人……”
阎铁崖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狠狠摩擦,“你……早就查清楚了。”
“你一直捏着这玩意儿,就等着今天,给我喂这剂猛药,是不是?”
他不是傻子。
他是黑市里活下来的老妖精,他一眼就看透了这是上位者的阳谋算计。
“是。”
郑元和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药苦吗?”
阎铁崖咧开嘴,笑了。
满嘴的黑血,衬得那个笑容像个刚从地狱油锅里爬出来的恶鬼。
“苦你大爷!”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案卷,动作粗暴地塞进自己嘴里。
连着那些纸屑、墨迹,和着嘴里的黑血,一起狠狠嚼碎了,咽下肚子。
那一刻。
刻骨的仇恨像一把浇了桐油的火,瞬间把他对毒气、对死亡的恐惧,烧得一干二净!
今天就算退了,也是一辈子在天牢里当个窝囊废!
不如跟对面那帮孙子爆了!
“都他娘的别退了!”
阎铁崖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死尸,带着对死亡的绝对蔑视,重新扑向了那张糊满毒血的桌子。
“把布全拆了!毒气算个鸟!”
阎铁崖双眼通红,一把抓起毛笔,“生丝三千匹,老子全吃!记账!”
这一嗓子。
把残存的死囚全给吼醒了。
“干!”
“吃进!”
“砸单!”
几十个眼睛比兔子还红的红马甲,踩着同伴的尸体,再度回到了算盘前。
算筹撞击的脆响,混着压抑的咳血声,在这炼狱般的大厅里重新奏响。
大唐的防线。
在毒气弥漫中,被复仇的烈焰强行重启。
浑浊的紫色毒雾在火光下翻滚,大厅里如同炼狱。但在持续挥发的剧毒中,这台由血肉拼凑成的机器,究竟还能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