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进了八月上旬。

天沉得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抹布。冷雨淅淅沥沥地砸在西市的青石板上,把地上的血水冲刷进排水暗渠,泛起一阵让人反胃的土腥味。

听雪暗庄的死士动了。

没有战前叫阵,没有多余的废话。几十个穿着灰黑色劲装的刺客,像一群被饿了三天的野狗,拔出淬了毒的弯刀,直接撞向了大厅外围的大门。

那是大厅最脆弱的物理防线。一旦这扇门被破开,刺客就能毫无阻碍地冲进大厅,把里面那些正在疯狂拨算盘的红马甲当成西瓜一样砍。

“拦住他们!”

厉飞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发出一声极其粗糙的怒吼。

他身后,是两百多个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裳的铜甲马帮苦力。这些人前几天还在为外邦人扛麻袋,如今却用胳膊紧紧挽在一起,在大门前硬生生拉起了一道三层厚的人墙。

弯刀劈了下来。

最前面那个马帮兄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肩膀连带着锁骨被生生砍开。温热的鲜血喷了厉飞驳一脸。

听雪暗庄的刺客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器,刀刀直奔脖颈和心窝。面对这种绝对的战力压制,血肉之躯的防御看起来就像纸糊的一样可笑。

“顶住!退后就是被灭口,不如拼了!”

厉飞驳抡起手里那根磨得锃亮的重铁扁担,带着一股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冲得最猛的刺客胸口上。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比西市街头刚出炉的脆饼还要清脆。那名刺客直接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人。

但缺口太多了。

一把毒刃从斜刺里刁钻地钻出,“扑哧”一声捅进厉飞驳的大腿。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反手一扁担敲碎了偷袭者的脑袋。

紧接着,背上又挨了一刀。

重甲被劈开卷边,冷雨浇在翻卷的皮肉上,疼得让人眼前发黑。

厉飞驳没有退。他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像半截铁塔一样死死卡在大门正中央的缺口处。扁担横扫,硬是用这条命堵住了物理袭击的第一波浪潮。

但他撑不了太久。

刺客的第二波冲锋已经集结。几把泛着蓝光的毒刃同时举起,准备直接越过厉飞驳的身体,斩杀里面那些毫无防备的报盘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冷雨。

冲在最前面的暗庄头目,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一支黑羽长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眉心,箭尾的羽毛还在雨水中疯狂颤动。连个嗝都没打出来,这人就直挺挺地砸进了泥水里。

巷子深处,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燕流霜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边军轻甲,从暗巷的阴影中纵马杀出。她手里挽着一把重弓,马鞍旁边挂着两把还滴着雨水的战刀。

在她身后,数十名边军精锐如神兵天降。

没有警告,只有单方面的杀戮。

“放!”燕流霜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箭雨倾泻。

边军的连弩比听雪暗庄的弯刀快得多。冲在最外围的十几个刺客瞬间变成了刺猬,惨叫声被箭矢穿透皮肉的闷响盖过。

燕流霜翻身下马,顺手抽出一把战刀。她一脚踩在一个还没断气的刺客胸口上,刀尖直接捅进对方的咽喉,绞了两下,拔出。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中特有的粗暴与血腥。

她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抬起头,环视着那群被突如其来的箭雨震慑住的残存死士。

“大唐不欠你们血债,这笔账找外邦人讨!”

燕流霜用最市井的粗语骂了一句,抬腿将一具尸体踢进水沟。她的介入,用最纯粹的暴力,强行镇压了这场一面倒的乱局。

大厅高台上,郑元和静静地看着下方这一幕。

燕流霜踩着满地血泊,从马背上扯下一面残破的边军战旗。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将战旗遥遥掷向高台。

旗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郑元和脚边。

这不仅是解围,这是边军在用刀枪和鲜血,回应大唐新政,确立了这道绝不退缩的死战同盟。

外围的绞肉战暂时被强行按住。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兵天降吸引了。

连郑元和都没有注意到,在大厅视线死角的盲区侧门,几辆小推车正趁着前门的混乱,悄无声息地滑入。

车上堆满了劣质的绢帛。

驻守在侧门的一个户部小吏刚察觉到不对劲,刚张开嘴,一把匕首就从他背后伸出,干脆利落地抹开了他的脖子。

尸体被随意地塞进推车底下的空隙里。

那是薛长思安插在这里,用来监控异常物资的最后一只眼睛。连半个字都没传出,这条预警线就被掐断了。

伪装成脚夫的死士低着头,将推车一路推到了交割台的最边缘,然后迅速混入人群消失。

大厅内,核算还在发狂地进行。

阎铁崖吼得嗓子已经冒血。他看到新推过来的几车布匹,急躁地挥了挥手。

“磨蹭什么!拆包清点!吃进!”

几个红马甲冲上前,用刀子划开裹在外面的粗布。

“嘶啦——”

粗布裂开。

没有布匹的霉味,只有一股极其诡异、带着甜腻的异香,在布匹被抖开的瞬间,借着大厅里闷热浑浊的空气,轰然爆开。

紫色的粉末,在穿透屋顶的几缕光柱中,像活物一样飞速弥漫。

致命的死局,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