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有剧毒,入场即死。”
八个带血的字,在郑元和的掌心烙下一片滑腻的腥气。他搓了搓指腹,血迹已经半干。
高台下方,交割大厅鼎沸得像一锅烧开的热油。几百个套着红马甲的死囚,正扯着嗓子跟栅栏外的商贾对骂。吐沫星子横飞,算盘珠子早就被踢到了一边。
郑元和没动。
他顺手从桌角捞起一把火折子,吹亮。
幽蓝的火苗凑近了那截粗糙的布条。火舌一卷,刺鼻的焦肉味瞬间散开。带血的绢帛在空气里蜷缩、发黑,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烬,顺着高台的木板缝隙漏了下去。
天谴反噬的钝痛,正像生锈的锯条一样在他五脏六腑里来回拉扯。喉咙深处泛起一股甜腥。
他生生咽了回去。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下面那群死囚是靠一口气吊着的野狗,只要他这个牵绳的人露出一丝忌惮,防线当场就会溃散。
毒气要来?
那就憋在肚子里。
“看什么!”郑元和猛地一拍木栏,声音不大,却借着大厅的拢音结构,精准地砸在第一排阎铁崖的耳朵里。
阎铁崖正用衣袖抹去脸上溅到的墨汁,闻声抬头。
“既然上了这赌桌,就只能拿命去填!”郑元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比玄铁还要冷,“退一步,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吃死你们手里的单子!”
阎铁崖咧开嘴,那道贯穿脸颊的刀疤狰狞地扭曲着。
“退个鸟!老子在天牢里啃了三年馊馒头,今天还没算够本!”他回过头,一脚踹在一个动作稍慢的死囚屁股上,“没死就接着报价!吃进!”
七天。
景云四年七月下旬的这七天,西市大厅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发酸的焦糊味。
头三天,死囚们凭着黑市里锻炼出来的野兽直觉,把外邦抛出的假单当花生米一样嚼碎。
第五天,一大半人的嗓子已经彻底嘶哑,只能靠打手势和红笔在黄纸上疯狂画圈。
到了第七天,整个大厅就像一座超负荷运转的破旧水车,随时都会散架。
街对面的茶楼二层。
萧景桓站在窗后。手里那把上好的紫砂茶壶,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
复杂的交叉假单,暗箱操作的试探,全被那群连算盘都不用的囚犯徒手生撕了。这群人对利润的敏感度,比他花重金养的清流账房还要恐怖。
“殿下,他们的算力扛住了。”身后的随从低着头,声音发颤。
萧景桓冷笑了一声,反手把茶壶砸在墙上。
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算力?”萧景桓擦了擦手指上的茶水,“那就看看,是他们的脑子转得快,还是本王的钱多。”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把钱拉上来。现款。”
不到半个时辰,西市外围的青石板路被沉重的车轮碾得咯吱作响。
几十辆蒙着厚重油布的马车,像一头头笨重的铁甲牛,蛮横地撞开人群,直接逼停在重铁栅栏前。
马夫跳下车,手起刀落,直接割断了绑在油布上的麻绳。
哗啦——
这不是几张写着数字的银票。
这是实打实的、黄灿灿的足赤铜钱,和铸造得像砖块一样的雪白银锭。
千万级别的现款,听起来只是账本上的一串墨迹,但当它真正像一座能把人活埋的坟包一样堆在眼前时,那种视觉上的绝对极压,足以让任何人的呼吸停滞。
“西域香料十二车,按市价三成抛售!”
“生丝八百匹,对冲两万贯现款!”
“全部砸底价!”
听雪暗庄的商贾们像疯了一样拍打着栅栏,成箱的现款被直接掀翻在地。银锭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物价雪崩。
这是纯粹的体量碾压。不管你算得有多快,当洪水直接淹过房顶的时候,会游泳也是个死。
前排的几个死囚手抖了一下,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面对这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他们眼底压抑的贪婪和面对天量资金的恐惧同时爆发,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大唐的算力阵列,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停滞。
就在这时,半空中突然飘下一张长达一丈的黄纸。
纸面在半空中展开,上面盖着三朝财臣的朱红大印。
郑元和站在高台上,单手抛出了这卷常平仓的底册。他连看都没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现款一眼。
“常平仓底单。”
郑元和的声音冷得掉冰碴,“他们砸多少,我们就吃多少。全盘吸纳。”
阎铁崖猛地打了个激灵。他一把抓住那张飘落的底册,眼底的血丝瞬间爆开。
有国家粮库托底,还怕个屁!
“吃进!”阎铁崖喉咙里挤出一声撕裂的咆哮,像头被激怒的饿狼一样扑向栅栏,“生丝八百匹,两万贯底单全吃!”
“香料十二车,吃!”
几百个红马甲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再次红着眼睛顶了上去。双方隔着一道重铁栅栏,在价格线上展开了最惨烈的肉搏。
现款堆积如山,账单雪花般飞舞。大厅在极限承压中,硬生生卡住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僵持位。
然而,大厅之外,血腥气已经悄然蔓延。
西市外围的一条死巷里。
三个平康坊的暗卫躺在泔水沟旁。最前面那个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枚准备发往大厅的信竹,但他的脖子已经被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血水混着隔夜的泔水,流进下水道。
几个穿着灰衣的听雪暗庄精锐甩掉弯刀上的血迹,将尸体踢进阴影里。
大厅与外界的常规联络网,在这一刻被物理切断。
茶楼上。
萧景桓看着大厅里那群依然在疯狂吃单的红马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天量资金居然没能瞬间冲垮这群乌合之众。大唐那个姓郑的疯子,是真的打算把国库绑在赌桌上跟他同归于尽。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一排面无表情的听雪暗庄死士。
“门既然推不开,就把门框拆了。”
萧景桓语气轻柔,却透着绝对的阴毒,“去砍了那层铁壳子。把那些报盘手的脑袋,给我一个个剁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