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排污口的酸腐味还没从郑元和的鼻腔里彻底散去。
他现在站的地方,比下水道还要阴暗潮湿。
长安天牢的地下三层。
这里常年见不到活人的光照,墙壁上的生铁火把槽里,烧着掺了劣质猛火油的动物油脂,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青石板地面的低洼处积着水,水洼里漂着一层不知名的黑灰。
狱卒司狱缩着脖子,像一堵肉墙般挡在第三层的精铁栅栏前。
“郑大人。”司狱搓了搓手,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脚下却钉得很死,“不是小人不通融。这下面关的,全是秋后问斩的恶狗。有黑市杀人越货的,有坐庄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下面昏暗的长廊。
“这些渣滓,按大唐的祖制,那是要下拔舌地狱的,谁碰谁倒霉。您金尊玉贵,又是户部的大员,哪能沾这种晦气?真出了事,小的就算有十个脑袋也扛不起啊。”
郑元和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从袖口抽出一卷黄绫。没有废话,直接单手展开。
户部大印的鲜红,加上那枚振翅铜雀的密印,在昏暗的火光下刺眼得很。
“同平章事以下,遇阻立斩。”
郑元和的声音比地下的积水还要冷,不带一丝温度,“你扛不起我的命,那你扛得起这道印吗?”
司狱脖子猛地一缩,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了两下。
他咽了口唾沫,不再废话,哆嗦着从腰间取下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生锈的铁锁互相摩擦着,发出刺耳的涩响。
门开了。
郑元和踩着黏腻的石板走进去。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那股化脓的血腥味就越重。
最深处的一间死牢。
阎铁崖被两条儿臂粗的铁链吊在半空,脚尖堪堪点地。他身上的囚服早就成了烂布条,新旧鞭痕叠在一起,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听见陌生的脚步声,阎铁崖费力地抬起头。
他眯着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看清了郑元和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
“呸。”
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郑元和脚边的石板上。
“我当是谁。”阎铁崖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嘲哳笑声,“原来是被门阀赶出来的丧家犬。怎么,朝廷那帮拿着算盘装大爷的账房死绝了?跑这儿来找我们这种下三滥?”
两侧的铁栅栏里,顿时响起一片砸牢门的哐当声。
“这书生病恹恹的,怕是连老子一拳都挨不住!”
“大唐的狗官,拿我们去顶雷,你算个什么东西!”
“滚回你娘肚子里吃奶去吧!”
粗鄙的谩骂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来回激荡。
郑元和没有辩解。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径直走到阎铁崖面前的石墙边。墙面常年渗水,长着一层滑腻的黑苔。
郑元和弯腰,伸出手指在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水里蘸了蘸。
然后,他转身,在墙上画下第一条横线。
“你叫阎铁崖。黑市地下交割最快的刀。”郑元和一边画,一边陈述,声音平稳,“三年前,你查出听雪暗庄吃回扣的暗账。结果他们买通京兆府,给你扣了个私贩盐铁的罪名。”
他手指不停。
一条横线,折转向下。接着又重重地画了两个圈。
“你老婆带着孩子去大理寺鸣冤,被他们的马车当街碾死。”
阎铁崖的笑声卡住了。
铁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郑元和继续蘸着血水。他在墙上快速勾勒出几张交错的图表。
“这是听雪暗庄最新的资金流转图。”
郑元和点着墙上的圈。
“他们这几天,在西市吸收了大量的劣质布匹和散碎铜钱。把长安的流通盘抽干了九成。”
他画出一条陡峭的上升曲线,手指摩擦着粗糙的石壁。
“这是他们准备砸盘的杠杆水位。看似无懈可击。”接着,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曲线下方的交叉点上,“但他们有个死穴。”
郑元和转头,看着阎铁崖。
“跨国飞钱的交割,必须在特定节点上抹平折色率。如果长安的市场在这个节点上挂出超过他们十倍的空单底盘,他们为了补平账面,就必须抛售所有实体现款。”
牢房里彻底安静了。
那些上一刻还在叫嚣的死囚,此刻全都死死盯着墙上那副血图。
他们是亡命徒,也是黑市里对数字最敏感的赌徒。这种把庞大国家账目拆解到微观极值的降维图表,就像一根生锈的长钉,精准地扎进了他们的认知盲区。
阎铁崖的呼吸开始变粗。
胸膛剧烈起伏,牵扯着伤口渗出新鲜的血液,但他浑然不觉。
“他们以为抽空了户部的算力,大唐就没法接单。”郑元和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粗布红马甲,扔在湿漉漉的地上,“但我手里,有国库的底单。”
他又掏出一叠盖着朱批的黄纸。
脱罪文书。
“君子的算盘敲不碎黑市的牙,大唐的账,今天由恶狗来算!”
郑元和把文书拍在铁栅栏上,盯着阎铁崖那只充血的眼睛。
“穿上它。替我把听雪暗庄的资金盘撕成碎片。赢了,你们合法脱罪,大摇大摆地去仇人坟头撒尿。输了,咱们一起死在西市的绞肉机里。”
空气黏稠得像要凝固。
阎铁崖死死盯着那叠文书。
他似乎听到了马车车轮压碎骨头的闷响,听到了妻子临死前绝望的惨叫。
“合法……复仇……”
阎铁崖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他猛地发力,手腕上的死肉在生铁上剧烈摩擦,竟然硬生生将手掌从镣铐里拔了出来。皮肉翻卷,血流如注。
他一把抓起栅栏上的文书。
连看都没看内容,直接把血肉模糊的右手按在了签字画押的地方。
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
“大唐的官儿给咱们送刀子来了!”阎铁崖转头,冲着两侧的黑暗咆哮,“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签了这契,活撕了那帮杂碎!”
“干!”
“拿笔来!”
数百名死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纷纷伸出手,用牙齿咬破指尖,在纸上按下鲜红的印记。
郑元和站在原地。
看着这群极恶之徒一件件套上代表户部威严的红布甲。
视网膜上的因果进度条疯狂跳动。历史的法度发出无声的尖啸。一股剧烈的反噬顺着脊椎直冲脑门,脏腑间像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铁砂来回搅动。
郑元和身子猛地一晃。
他立刻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行压制住那股要喷出来的腥甜。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液被他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些暴徒,确立了以暴制暴的终极意志。
同一时间的长安高处。
听雪暗庄顶层的高阁。这里铺着波斯的羊绒毯,熏炉里烧着上好的沉香。
萧景桓靠在软垫上,手里摇晃着一只金樽,猩红的酒液在灯下泛着微光。
“殿下。”一名心腹账房跪在下首,“户部那边的眼线传信,九成的账房都被门阀撤走了。郑元和现在就是一个空壳。”
萧景桓把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大唐的礼法,僵化必亡。”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弄,“那些门阀世家,自己把自己的手脚砍断,就为了那点可怜的权位之争。”
“没有几十个顶级算盘高手连轴转,他连第一轮的折色都算不清。怎么跟本王对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犹如黑洞般的西市。
“明天一早,用最碎的假单去探他的底。我要他活活困死在自己的账本里。”
高阁内,暖香浮动,笑声轻蔑。
但萧景桓听不到。就在长安城的地下,天牢的深处,数百头被红马甲包裹的恶狗,已经磨利了牙齿,发出了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嘶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