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排污口外的风,卷着下水道陈年发酵的酸臭味。

郑元和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正弯着腰吐血。

这血吐得很有节奏感。

一口接一口,像个忘了关水阀的老旧生锈水泵,还带着点脏腑被震碎的沉闷回音。

崔晚音站在他旁边。

她今天没穿平康坊那身招摇的花魁行头,换了身粗布短打。手里捏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静静看着他吐。

等他吐出最后一口带血丝的黑水,她才把帕子递过去。

“长恨经阁的炸药质量很稳定。”她语气平淡,像在聊今晚吃什么,“刚才那一声响,地下熔炉现在估计连块完整的砖头都找不出来。”

郑元和接过帕子,胡乱在嘴上一抹。

帕子瞬间染成一块红布。

“别高兴太早。”他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立刻传来一阵仿佛塞了把钢丝球来回摩擦的剧痛,“物理端毁了,不代表天上太平。平康坊的暗哨怎么说?”

崔晚音指了指西市的方向。

“外邦那千万级的现款,已经全部集结到地表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

“他们反应很快。地下通道一断,立刻转变策略,打算用纯现银直接砸盘。这笔钱只要流进市场,大唐的物价能瞬间被他们砸穿。”

郑元和靠着墙,冷笑了一声。

他把那块吸满血的帕子折了两下,塞进袖口。

“物理战打完了,他们想玩金融战。”他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泥水,“既然他们想上桌赌命,那咱们就奉陪到底。”

“扶我起来。”

“去哪?”

“大明宫。”郑元和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去要饭。确切地说,去要国库的底单。”

半个时辰后。

金銮殿。

大明宫的地砖光可鉴人,平时大臣们走在上面,连鞋底摩擦的声音都得控制在绝对安静的范围内。

但今天这规矩被打破了。

郑元和跨进殿门的时候,衣服上还沾着悲田院排污口的特产黑泥,胸口那团暗红色的血迹甚至还没干透,正在缓慢地往下滴水。

滴答。

滴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金贵的大理石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泥脚印。

左侧的五姓门阀方阵里,瞬间跳出来一位穿着紫色朝服的御史。

“放肆!”

这位御史指着他的鼻子,两撇胡子抖得像个炸毛的鸡毛掸子。

“朝堂重地,面圣之所!你衣冠不整,形如乞丐,带着一身恶臭上殿,这是要造反吗!”

郑元和连眼皮都没抬。

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那根还沾着黑血和淤泥的食指,就在那块最干净的大理石砖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方格。

动作流畅,旁若无人。

“你……你竟敢污损御砖!”御史气得要跳脚。

“这是责任矩阵图。”

郑元和点着左上角的格子,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清清楚楚。

“刘大人,你小舅子前天刚签了三车石炭的单子,卖给了谁,你心里有数吧?”

他手指向下一划,点在另一个格子上。

“张大人,你老婆娘家的车队,这两天一直负责把西市的废铜渣运出城。运费是市价的三倍,结的是波斯金币。”

大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黏稠。

像被倒进了一大缸浆糊。

刚才还在叫嚣的几个官员,像是突然被人捏住了扁桃体,脸憋得青紫,硬是没敢再蹦出一个字。

郑元和拍了拍手上的干泥,慢慢站起身。

他没再理会那群变成哑巴的官员,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薄皮纸壳。

他转向旁边端着风灯的小太监,勾了勾手指。

“借个光。”

小太监吓了一跳,但看着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风灯递了过去。

郑元和把纸壳熟练地拼成一个简易的灯罩,套在风灯外面。

瞬间。

光影穿过纸壳上的镂空缝隙,投射在大殿的汉白玉墙上。

那是一张千万级宏观报表的极值沙盘图。

红色的线条像一条张开血盆大口的蟒蛇,呈断崖式向下俯冲。

“各位,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郑元和指着那条红线。

“这不是画符,也不是闹鬼。这是大唐国库目前的铜板流通存量。”

他转过头,盯住站在最前排的户部老臣,宗政秋。

“宗政大人,您算了一辈子账。您来看看,外邦这一千万贯现款要是今天砸下来,咱们这可怜的流通盘,能扛几炷香?”

宗政秋皱起眉头。

他干了一辈子户部,最烦年轻人危言耸听。

他冷哼一声,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紫檀小算筹。

手指翻飞。

劈啪作响。

大殿里只有算筹碰撞的清脆声音。

一刻钟后。

算筹的声音停了。

啪嗒。

宗政秋手一抖,紫檀算筹掉在了地上,摔飞了两个珠子。

这位三朝财臣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此刻白得像刚刷过两层浆糊的墙皮。

“旧法……无解。”

宗政秋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浓浓的绝望。

他引以为傲的传统理财逻辑,在这张绝对降维的图表面前,碎成了满地玻璃渣。

宗政秋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贴身处掏出一把青铜钥匙。

那是大唐国本底单的秘钥。

“老夫干了四十年户部,从未见过这种死局。”宗政秋双手将钥匙递给郑元和,眼眶泛红,“今天,老夫把大唐的底单交给你。若大唐亡了,老夫陪你一起下地狱。”

钥匙刚落入郑元和手中。

整个朝堂瞬间炸了锅。

“不可!”

“祖宗之法不可变!”

“他这是要开启十倍做空杠杆!这是休克疗法!这是疯子的把戏,是要把天下百姓往火坑里推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甚至直接冲向旁边的盘龙柱,张开双臂。

“老臣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里,以死相谏!”

郑元和冷冷地看着那个抱着柱子的老头。

他根本没接茬,只是看着墙上的光影。

“距离国库彻底枯竭,发不出边关军饷,还有十三个时辰。”

数字冷冰冰的,像冬天屋檐上掉下来的冰碴子。

抱着柱子的老头脚步一僵。

“距离长安粮价翻三倍,平民开始卖儿鬻女,还有十个时辰。”郑元和继续报数,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距离各位家里的铜钱变成一堆废铁,买不了一个馒头,还有五个时辰。”

倒计时像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百官的脸上。

龙椅下方的高阁里。

珠帘低垂。

独孤折雪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手指死死抠着扶手。

她今天偏执性头痛又犯了。

脑子里像有几百只尖牙利齿的虫子在疯狂啃噬神经。

但听着郑元和那毫无感情的报数,那绝对精准、不带一丝道德废话的数字逻辑,竟然像一剂最猛烈的冰水,强行浇灭了她脑子里的狂躁。

她对这种被一个寒门书生在精神上压制的感觉感到极度屈辱。

但同时,她又病态地依赖着这种能让她大脑获得片刻安宁的逻辑。

“够了。”

一个冷若冰霜的女声从珠帘后传出。

大殿瞬间安静。

接着,一枚刻着振翅铜雀的青铜印章“吧嗒”一声,被扔在了玉阶的红地毯上。

铜雀密印。

“方案通过。”独孤折雪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从现在起,谁再拿祖制说废话,直接送去暗卫诏狱体验剥皮抽筋。”

没人再敢说话。

那个抱着柱子的老头默默地松开手,退回了队列。

而在同一时间的西市边缘。

听雪暗庄的顶层阁楼。

萧景桓站在窗边,手里轻轻摇晃着一只金樽,里面的葡萄酒像血一样红。

楼下的死士快步走上楼梯,单膝跪地。

“主子,地下熔炉被长恨经阁炸毁,彻底报废。”

萧景桓手里的动作停住。

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手指猛地发力,“咔”的一声,纯金的杯子被捏瘪了一块。

红酒洒在他的手背上。

“好,好一个郑元和。”

他把变形的金杯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不讲武德,宁可自己吐血也要掀桌子是吧?”萧景桓转过身,异域特有的深邃眼眸里透出野兽般的冷光。

“既然他不顾死活,那就成全他。”

“传令下去,把千万现款全部转入地表西市。他要玩国运对冲,我就用这纯粹的资金海啸,把他的流通盘碾成肉泥。”

视线回到大明宫外。

退朝的钟声刚刚敲响。

百官鱼贯而出,一个个脸色比吞了死苍蝇还难看。

沈阶走在人群中间,脚步不紧不慢。

他跟旁边几位五姓门阀的大员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十倍做空?休克疗法?”沈阶理了理宽大的袖口,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方案过了又怎样,规矩终究是规矩。”

旁边的大员压低声音:“国本底单虽然给了他,但算账总得要人。那一千万贯的账目,光靠他一个人用算盘敲到死也敲不完。”

沈阶点点头。

“传话下去。今晚子时启动户部轮替制度。”

“把九成以上的核心账房,连夜给我抽调出京,就说去岭南核查十年前的旧账。”

他看着远处高耸的宫墙,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

“我倒要看看,把算筹撤干之后,这位郑大人怎么靠一张光溜溜的嘴皮子,去接外邦的千万砸盘。”

国本背书的墨迹甚至还没干透。

门阀这把釜底抽薪的软刀子,已经结结实实地捅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