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黑死街。

景云四年五月下旬的日头很烈,却照不透这里的死气。

泥水没过脚面,排污渠里漂浮着死鼠。道路两侧全是用破木板和烂布搭成的低矮棚户。

郑元和与薛长思换上了寻常的粗布短打。

周围没有任何叫卖声。所有木门紧闭,只有门缝后透出几道饿狼般的视线。极度排外。

郑元和走到一处污水坑前停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足赤铜钱。大拇指一扣。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落在石板上。

下一瞬,左侧三扇木板门直接被人从里面撞碎。

六个骨瘦如柴的汉子扑了出来。他们手里没有正经刀剑,只有削尖的竹片和生锈的铁钉。没有一句话,直接将尖锐物捅进对方的脖子和肚子。

温热的血溅进污水坑里。一个人死死捂住那枚铜钱,任凭后背被捅了几个血洞,手指还在往泥里扣。

仅仅是一文钱。

薛长思缩在拐角的暗影里。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那双手,平时核对的是千万贯的国库出纳,此刻却冰凉刺骨。

“他们……”薛长思声音发颤,目光无法从那个血肉模糊的躯体上移开。

“这就是通缩深水区。”郑元和站在阴影里,语气没有起伏,“他们手里的货换不到米,市面没有铜钱流通,只能以物易物,直到连物也换不到。”

薛长思低头看向怀里的算盘。一种深切的悲哀涌上心头。

“高居庙堂的账本,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连擦血都不配。”观念在血水中彻底碎裂。

隔着两条巷子。

鬼账娘曲阿萤满头冷汗,怀里紧紧抱着半副从医馆捡来的药渣。

她贴着墙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她核算的底层极限成交价单。只要卖给前面的暗探,就能给病弟换半吊钱。

她刚探出头,便看见巷口的接头点。

两个戴着破毡帽的暗探,正站在一个卖破布的商贩面前。商贩刚递出账本,暗探直接拔出淬毒的匕首,一刀抹了对方的脖子。

无差别灭口。

听雪暗庄根本不是来买情报的,他们要抹除大唐底层已经全面断炊的真相。

曲阿萤头皮发麻。

那名暗探转过头,看到了她。“在那儿,杀!”

曲阿萤撞翻了旁边的木桶,发疯般朝前方的杂乱市集冲去。

她冲进一处挂满破帷幔的晾晒场。扯下三顶一模一样的破毡帽,分别扣在两个受惊乱跑的乞丐头上,自己也戴上一顶。

三人顺着错综复杂的死胡同四散逃开。

郑元和与薛长思赶到了巷口。

三个方向,三个戴破毡帽的背影。

薛长思闭上双眼。

周围的狗吠、叫骂和风声涌入耳朵。她将注意力集中在细微的碰撞声上。

“左边脚步沉,怀里揣着破铁器。”薛长思的耳朵微动,“中间那个喘息重,是空的。”

她猛地睁开眼,指着最右边的死巷。

“右边!怀里有木珠碰撞的声音,五子一档,是最劣质的松木算盘。”

郑元和如猎豹般窜出。

曲阿萤刚爬上一半砖墙,脚踝被人一把扣住。

“砰。”她被重重扯下,按在长满青苔的墙面上。

“好汉饶命!”曲阿萤以为是黑道,拼命挣扎。

郑元和用了最冷酷的西市黑话:“底单交出来,留你买药。”

曲阿萤哆嗦着,从衣襟深处抽出一卷被汗水浸透的纸卷。

“这上面是黑街这十天的以物易物数。”

她领着郑元和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破门。

阴暗的屋梁上,挂着两具僵硬的尸体。那是两个卖布的小商贩。

地上用炭灰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布贱如泥,市无半文,上吊求脱。”

血淋淋的微观数据。

郑元和盯着那行字,脏腑的剧痛再次翻涌。妥协就是等死,大唐的底裤已经被外邦抽干。

“体量还是不够。”薛长思拨完算盘,额头渗出冷汗,“光凭这几条极值,无法拼凑出整个资金缺口的模型。”

曲阿萤靠在门边,咬了咬牙,“最极端的地下交割底单,不在我们手里。”

“在谁那?”

“黑市巨鳄,阎铁崖。”曲阿萤咽了口唾沫,“他掌握着暗庄清洗前的核心极单。但他不肯松口,已经被暗庄陷害,扔进了天牢死牢。”

她看着郑元和,“明天午时,秋后问斩。你们没机会了。”

郑元和慢慢转过头。

他没有再看那些绝笔,而是将目光锁定了城西那座高耸的死阵。

明天问斩。

“那就在刀落下来之前,”郑元和的声音如同从冰窖中捞出的刀片,“把他的脑子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