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离账本不到半寸。

冷霜红的丹蔻指甲在刀柄上轻轻敲击。

嗒。

嗒。

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很沉。

“解开它。解得开,底单你拿走。解不开,留下你两只手,当抵押。”

郑元和没看那把解腕尖刀。

他把那本发霉的账册拽到自己面前,随手拍去封皮上的灰,动作随意得像在路边摊挑一块不太新鲜的烧饼。

“拿点算筹来。”

冷霜红偏了偏头。

站在角落里的胖管事极不情愿地走过来,把一小把泛黄的竹制算筹扔在桌上。哗啦一声,算筹散开。胖管事退回阴影里,眼神像防贼一样盯着这个书生。

郑元和捡起几根。

账本翻开。纸张受潮太久,有些字迹被墨晕染成了一团。

他扫了一眼第一页。

视网膜上,SWOT分析面板无声展开。冰冷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刷着那些歪七扭八的古代数字。

“景云二年三月,赵家三公子借走三百贯。四月,孙家大少爷借走四百贯。”冷霜红端起建窑茶盏,轻轻吹开茶叶沫子,“这些权贵子弟,借钱的时候称兄道弟,还钱的时候就让家丁关门放狗。这本死账,挂在我这里快三年了。光是利滚利,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郑元和没搭腔。

他手里的算筹在桌面上迅速排列。

三根横,五根竖。一个交叉的矩阵逐渐成型。

“别费劲了。”冷霜红抿了一口茶,企图用言语打乱他的算力节奏,“这账上的名字,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在长安城横着走。打不得,骂不得,连上门吐口唾沫都得看看风向。这就是一团死肉。”

“这世上没有死账。”

郑元和把两根代表“废纸支出”的算筹,直接卡进了“权贵借款”的缝隙里。

“只有人在装死。”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火盆,直接钉在门口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胖管事身上。

“你们残墨会的规矩,是不是每次去权贵府上催债,都不能空着手,要带些古玩字画去打点门房?”

冷霜红皱眉:“是。”

“带什么级别的礼物?”

“看借款数额。一般是百贯以上的古籍残本。”

郑元和笑了。

他把账本推到冷霜红面前。

“冷掌柜,你那双眼睛要是光用来修指甲,不如捐给外面的瞎子。”

冷霜红眼神一寒,手按在了桌面上。

“看看这上面的猫腻。”郑元和指尖点在一处晕染的墨迹上,“赵公子借三百贯,催债打点支出一百贯。孙公子借四百贯,催债打点支出一百五十贯。借的钱越多,催债的礼物越贵。”

郑元和语速极快。

“而且这些作为礼物的古玩,全都是从同一家铺子买的——长乐坊的‘聚宝轩’。对吧?”

冷霜红的手顿住了。

“聚宝轩的幕后东家是谁,冷掌柜只要让人去西市查查过所就知道了。”郑元和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胖管事,“这位好管事,利用权贵赖账的壳子,虚报催收成本。左手从你的备用金里套出买古玩的钱,右手装进自己的聚宝轩。”

郑元和敲了敲桌面。

“至于权贵到底还不还钱,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他的利润,早就从你们内部的成本里提走了。这叫内部嵌套,中饱私囊。”

胖管事的腿肚子猛地一哆嗦,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

“掌、掌柜的,他胡说八道!一个酸秀才懂什么账!”

“闭嘴。”冷霜红声音不大,但透着血腥味,“来人,把他绑了,查聚宝轩。”

两个打手立刻上前,把胖管事的双手反绞,拖了下去。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冷霜红放下茶盏,看着郑元和。

“内鬼抓了。但钱还是回不来。”她盯着郑元和的眼睛,“这依然是死账。”

郑元和拿起一根算筹。

“收不回来,就卖掉。”

“卖给谁?谁敢接权贵的烂账?”

“西市的波斯商帮。”郑元和给出了答案。

冷霜红一愣。

“波斯商人有钱,但缺什么?缺在大唐落脚的门路和官场庇护。”郑元和手指划过账面上的权贵名单,“把这些欠条,按原价的三成,打包卖给他们。波斯商人不会去逼债,他们会拿着欠条去登门拜访,当着权贵的面把欠条烧了,当做见面礼。”

冷霜红的呼吸变得有些重。

“他们得到了权贵的保护伞,权贵抹平了债务。而你,不仅甩掉了这批不良资产,还平白拿回了三成现金。”郑元和把算筹扔进火盆里,火苗往上一窜。

“这叫不良资产打包转让。”

死寂。

冷霜红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三下。

再睁开眼时,她站起身,抽走了桌上的解腕尖刀。

“你赢了。跟我来。”

与此同时。

国子监,藏书阁三楼。

李敬业站在窗前,看着下面黑漆漆的院落。

卢冲手里把玩着玉佩,从楼下快步跑上来。

“叔父,下面的人递了信,那小子去了地下废卷库,还没死。听说还在里面盘账。”

李敬业脸色铁青,捏紧了窗棂。

“没死,还让冷霜红动了脾气。冷霜红那女人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要是那小子真拿出了什么好东西,她真敢把底单全卖给他。”

“那怎么办?”卢冲急了,“我的那份卷子还在里面!”

李敬业转过头。

“让护院下去。封死废卷库所有的地上出口。”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

“一只苍蝇都别放出来。只要他在地下出了事,就是黑市火并,跟国子监无关。”

地下核心底单库。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机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灰尘和陈年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郑元和咳嗽了两声。

冷霜红举着火把,照亮了里面一排排高耸的木架。

“都在这里了。历年权贵的底单。”

郑元和走过去。视网膜上的数据面板开始快速扫描分类。这里的卷宗很多,但他只需要找那几份有用的。

他拿起旁边的一本库房出入调阅记录。翻了两页,动作停住了。

“冷掌柜,你们这里的钥匙,有几把?”

“只有我身上这一把。怎么?”

郑元和指着铁门锁芯下方。

“今天未时,有人动过这里的锁芯。划痕很新,没有积灰。而且,库房右下角的通风口,有半个新踩出来的泥印子。”

冷霜红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郑元和视网膜上的数据曲线突然发出了刺眼的红光。

那是代表“废纸流出量”的监控曲线。

曲线呈现出断崖式暴跌。

“废卷库每天运出地面的废料,在这半个时辰内,完全停滞了。”

郑元和猛地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那个胖管事刚才被抓时没有反抗得太激烈。”郑元和眼神变冷,“他不是贪污暴露害怕了,他是在拖延时间。他早就买通了底层的守卫,把我们要动底单的消息,通过通风口递给了李敬业。”

冷霜红握紧了火把的木柄,指节发白。

“他想找死?”

“不是找死,是邀功。如果把我们埋在地下,他不仅能私吞备用金,还能拿到校方给的赏钱。”

通道深处,隐隐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碰撞声。

出口已经被封死。

背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