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和没有去看地上那些堆积如山的银锭。

他将藏在袖口里的右手抽了出来。掌心那个被指甲反复抠挖的血泡已经彻底破裂,殷红的血丝顺着掌纹蜿蜒流淌,滴落在光洁的黄花梨木桌面上。

他的动作很慢,但没有一丝颤抖。

他伸手拿过桌角边的一方端砚,又捡起一支沾着些许灰尘的狼毫笔。他没有去研墨,而是将笔尖直接摁在了桌面上那几滴刚刚渗出的鲜血里。

笔毫吸饱了黏稠的暗红色。

“二十万贯。”郑元和开口了。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有砂纸在喉管里摩擦,但语气中那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却像一根无形的钉子,死死钉进了每个人的鼓膜。

他铺开一张泛黄的空白行笺,手腕悬空,落笔。

“一堆死钱。买几条命或许够了,但买不来漕帮的明天。”

楚惊澜的视线从银山上拔了出来,死死盯着郑元和笔下殷红的字迹。那是一套她从未见过的文书格式,既不是朝廷的公文,也不是江湖的投名状。

行笺最上方,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大字:水运特许经营对赌契印。

“门阀把你当夜壶,用完就踢到床底下。外邦人把你当消耗品,拿钱买你的命去填坑。”郑元和一边写,一边用那种在国子监训话的冷酷口吻说道,“你们在黑道里厮杀一辈子,赚的每一文钱都带着腥味。官府查抄,门阀盘剥,到了年底,账面上的活钱还能剩几个铜板?”

他手腕一顿,将写好的契印直接推到了楚惊澜面前。

“看清楚上面的字。”

楚惊澜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张带着血腥味的纸。

“大唐户部特批……江南道盐铁官运专营权……”她不自觉地念出了声,声音微微发涩。

“这是一份对赌期权。”郑元和靠在椅背上,即使内脏痛得像在被火烧,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你现在当众撕毁跟高昌人的契约,作为回报,户部将未来十年江南水网的官方物流,全部外包给烟雨漕帮。不仅如此……”

他的手指点了点纸面的最下方。

“所有挂在漕帮名下的私船,享受大唐水运两成的免税配额。”

郑元和盯着楚惊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砸下最后的重锤。

“十万贯买不来你漕帮的长久,但我这纸特许状,买得起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南。从今往后,你不用再给门阀交一文钱的孝敬。你不再是水匪,你是大唐的国运合伙人。”

画舫里死一般的寂静。

楚惊澜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猛地抓起那把紫檀算盘。

这一次,算盘珠子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清脆的敲击,而是带着一种沉闷、疯狂的狂热。她不需要算二十万贯死钱,她在算未来十年,垄断整个江南官方盐铁运输的利润,再加上两成免税配额带来的恐怖现金流。

这不是加减法,这是乘法。

这是一笔能够让漕帮彻底洗白、完成阶层跃迁的宏观红利。在国家级的制度性暴利面前,地上那十几箱现银,瞬间缩水成了叫花子碗里的几个铜板。

啪!

楚惊澜将算盘狠狠拍在桌面上,木框直接被震裂。

她市侩的防线被这纸降维的期权彻底击穿。眼底的权衡利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赌徒在看到必胜底牌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一把将那张血书契印塞进怀里。接着,她从腰带里掏出那张与萧景桓签订的雇佣契约。

没有任何犹豫,她转身走到舱室角落的炭盆前,将那张代表着黑道信用的羊皮纸直接扔进了烧得通红的炭火里。

火焰瞬间卷住了羊皮,腾起一股焦臭的黑烟。

“动手!”萧景桓目眦欲裂,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资本压迫在这套国家机器的利益图谱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他拔出弯刀,下达了绝杀令。

西域死士如同出笼的野兽,举着弯刀朝郑元和扑去。

但楚惊澜的动作比他们更大。

她从靴子里猛地拔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红色令旗,一把撞碎了画舫的木雕窗棂。夹杂着雨水的江风狂涌而入。她将那面红旗探出窗外,在风雨中用力挥动了三下。

绝地反水,令下。

画舫下方,那片幽暗冰冷的江水深处,突然翻涌起大片白色的气泡。

萧景桓犯了一个致命的物理常识错误。他为了用资本威压郑元和,将十万贯重达万斤的现银全部堆在了这艘画舫的底舱。船只的吃水线早就被压到了极限,原本坚固的底舱木板,正承受着巨大的水压和重力。

而几百个常年潜伏在江底、像水蛭一样贴在船底的漕帮“水鬼”,等这道命令已经等了很久。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脚底下的木板深处传来。那是精钢打造的凿船锥,借着水下暗流的力道,狠狠钉穿底舱的声音。

原本就超载的船底,在凿穿的瞬间彻底崩溃。

江水如同狂暴的野兽,顺着几十个破洞倒灌而入。巨大的水压直接顶碎了底舱的隔板。

画舫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船体瞬间向右侧严重倾斜。

十五度。二十度。

倾覆发生得太快。议事厅内的黄花梨木桌椅顺着倾斜的甲板轰然滑落,重重砸在舱壁上。

那十几箱原本用来买命的足赤现银,此刻变成了最致命的武器。沉重的银箱在倾斜的重力下失去控制,像脱缰的野马一样顺着地板滑去。

“啊!”

两名冲在最前面的西域死士躲闪不及,直接被数百斤重的银箱砸中膝盖。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淹没在江水倒灌的轰鸣中。

财富,在此刻变成了毁灭的重物。

“保护王子!”死士首领嘶吼着,死死抓住倾斜的门框。

江水已经漫上了议事厅的地板。冰冷的水流混合着死士伤口的鲜血,将昂贵的波斯毛毯染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泞。

楚惊澜的黑道打手常年在水上讨生活,底盘极稳。他们根本不去管那些乱滚的银箱,而是趁着西域人重心不稳,拔出短刀,在倾覆的甲板上展开了血腥的肉搏。

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招式,只是最原始的捅刺和割喉。沉重的铁甲在水里成了催命的枷锁,一旦摔倒就再也爬不起来。

萧景桓死死扒着一根楠木柱子。

他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涌进来的江水浸湿。他看着那些在水里挣扎的部下,又看着那些随着船体下沉而彻底滑入深渊的银箱。

他败了。不是败在刀剑上,而是败在了一张用血写成的纸上。

船体再次发出沉闷的断裂声,整个第一层已经完全没入水中。

“走!”萧景桓果断做出了断尾的决定。他一脚踩在一个正在惨叫的部下肩膀上,借力跃出了破损的窗户。

他精准地落在了一条刚刚靠拢的西域快艇上。

快艇迅速调转船头,拼命划向江面外围。

萧景桓站在摇晃的船头,任凭雨水浇打在华丽的长袍上。他没有去管那些还在画舫上等死的死士,也没有回头看那些沉入江底的现银。

他转过头,隔着十几丈的水面,死死盯着站在画舫二层露台上的郑元和。

郑元和单手撑着栏杆,指尖还在往下滴着血。

萧景桓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挫败的绝望,而是一个赌徒准备翻开底牌时的怨毒冷笑。

他没有喊话,但那个眼神里的信号极其明确:十万贯,不过是丢在江南水塘里的一块石头。大唐的国运,大唐的铜钱,已经在长安城里,被他布下的金融绞索彻底套牢。

快艇消失在江面的雨雾中。

郑元和看着那一抹消失的残影,咽下了喉咙里翻涌的一口血水。江南的水路夺回来了,但长安城内的通缩风暴,恐怕已经彻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