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的议事厅内,刺目的银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这是一座用纯粹的购买力堆砌起来的金属丛林。一箱箱敞开的足赤现银,像城墙一样垒在四周。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特有的冷硬气息,将大唐江南的婉约彻底碾碎。

“十万贯。”

萧景桓靠在铺着波斯毛毯的太师椅上,随手把一锭金子扔在谈判桌上。

金子在黄花梨木桌面上滚了两圈,发出沉闷的诱人声响。

他看都没看郑元和一眼,而是盯着站在一旁的楚惊澜。

“买你们漕帮袖手旁观。顺便,帮我把那女人绑了,送到我的舱里。”

空气安静得连灰尘落地都能听见。

楚惊澜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巧的紫檀算盘。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在她修长的指节下,撞得像一锅炒豆子,清脆得像是铁匠铺里在打铁。

她飞快地计算着这笔买卖的账。三十个弓弩手的安家费,得罪朝廷命官的封口费,再加上大唐市面钱荒带来的现银溢价。

停手时,她抬头看向郑元和与崔晚音。

楚惊澜的眼底,那抹属于黑道的贪婪与杀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没有谁能拒绝十万贯现银的即时结账,尤其是在大唐市面严重缺钱的节骨眼上。这笔钱,足够买下她漕帮一半弟兄的命。

“萧王子可真是大手笔。”

郑元和拉开一把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

动作很稳,只是背部的肌肉因为强行发力而僵硬得像块石头。他将还在微微发抖的双手交叠藏在宽大的袖口里,掩盖着濒死躯体的无力。

“但拿大唐的江山当你的屠宰场,你问过主人的意见吗?”

萧景桓嗤笑出声。

“主人?在这水上,银子才是主人。”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崔晚音面前,从怀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抖开。

“我大高昌的婚律,向来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只讲究契约精神。”

他屈起手指,在那张纸上弹了弹,发出清脆的纸音。

“这是她在教坊司的卖身契底联。我已经花重金从云韶阁老鸨手里买断。按照规矩,她现在是我萧景桓的私有财产。”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握着弯刀、虎视眈眈的西域死士。

“今天,我就是来带我的新娘回西域的。谁敢抗议,我就用银子买他的命。大唐的律法?在现银面前,就是几张废纸。”

压迫感。

赤裸裸的武力与资本的双重碾压。

郑元和听完,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强压着胸口那一阵阵往上翻涌的腥甜,借着袖子的掩护,用指甲掐破了掌心的一个血泡,强行维持清醒。

“萧王子,你是不是对现代……对大唐的律法,有什么根本性的误解?”

郑元和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在国子监训斥蒙童的耐心,甚至还带着几分刻薄的嘲弄。

“咱们不扯什么之乎者也。用句通俗的话讲,这叫‘属地管辖’。”

他直视萧景桓的眼睛,目光冷冽。

“大唐的疆土之上,只有大唐的律,没有化外之邦的规矩!”

“你拿着高昌的婚律,跑来大唐的江面上强抢民女。这性质,好比你在别人家的祠堂里,逼着别人拜你们家的祖宗。”

郑元和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别说你今天砸了十万贯,你就算把长安的国库填满,只要你站在这块地界上,你那张破契约,在大唐律法面前,连擦屁股都嫌硬。”

萧景桓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用财富可以瞬间砸碎这些大唐官员的傲骨,却没想到迎面撞上了一套他闻所未闻的严密逻辑。

“你少跟我玩这种文人的文字游戏!”萧景桓冷声道,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她身在贱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郑元和笑了。

笑得有些费力,却极具降维打击的压迫感。

“大唐婚律第三十四条。结缡之喜,讲究个‘两情相悦’,需由所在州府户房盖大印方可生效。”

他指了指那张卖身契底联。

“其次,平康坊脱籍程序,需三名五品以上京官联保,再由户部审核,大理寺留档,走完三个月的公示期。”

“你手里拿的,不过是一张连教坊司老鸨都能随手伪造的私账底根。既无户部红印,也无大理寺留档。甚至连当事人的手印都没有。”

郑元和靠在椅背上,像看着个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

“你拿一张废纸,加上一套没人认的番邦野规矩,就想强娶我大唐的人?”

“萧王子,你的特权外衣,漏风漏得连裤衩都兜不住了。”

周围的空气陷入了死寂。

楚惊澜拨算盘的手也停在了半空。她看看郑元和,又看看萧景桓,眼底多了一丝对冤大头的同情。这黑道霸主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吐着血的书生,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比她见过的所有奸商加起来还要恐怖。

崔晚音站在郑元和身后。

她上前一步,直接无视了周围那些闪着寒光的弯刀,一把扯过萧景桓手里那张所谓的卖身契。

刺啦——

纸张被撕成两半,接着是四瓣。

崔晚音冷笑一声,将那堆碎纸直接甩在萧景桓华丽的波斯长袍上。

“想用钱买断我?你以为你那点银子,能盖得住你身上的狐臊味?”

宁死不屈的决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彻底断绝了萧景桓用财富买断人心的念想。

被一个他最看不起的大唐书生在逻辑上按在地上摩擦,又被一个教坊司的女人当众撕毁了颜面。

萧景桓那层一直维持的傲慢伪装,终于崩塌了。

“给脸不要脸!”

他恼羞成怒,一脚将脚边一本垫着桌角的大唐律疏踩得粉碎。

呛啷——

萧景桓反手拔出腰间镶嵌着宝石的弯刀。

刀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森寒的弧线,“咔嚓”一声,直接将面前的黄花梨木桌角斩落。

切口平滑,杀机满溢。

他无视了所有法度,转头死死盯住楚惊澜。

“半炷香的时间!不交人,船上所有人,全员绞杀!一个不留!”

刺目的银光映照着拔出的刀锋,画舫内杀机满溢。

萧景桓一刀斩断谈判桌角,死亡倒计时开启,谁能钳制住即将动手的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