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乱动。要是这层粉糊不匀,你这张脸走出去,就跟刚从乱葬岗刨出来的死鬼没区别。”

崔晚音咬着下唇,嗓音有些发抖。

她的手却一点不软,沾着厚厚脂粉的粉扑,狠命往郑元和脸上拍。

烟雨楼的内室里,门窗紧闭,空气沉闷得像一口闷锅。那种劣质平康脂粉的刺鼻香气,混杂着怎么也散不去的浓烈血腥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郑元和瘫在太师椅里,像个被抽干了棉花的破布娃娃。

刚刚强行挡下毒箭的反噬还在继续。暗红色的血丝,正顽固地顺着他的眼角、鼻孔和耳道往外渗,像是有生命的红色虫子在皮肉上爬行。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牵扯着充血的喉管,带起一阵磨砂般的刺痛。

“这脂粉……怎么一股发霉的核桃味?”他气若游丝,嗓子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偏偏还要挑三拣四。

“嫌难闻?”

崔晚音眼眶通红,手指捏着药膏,死死摁住他额角的一根青筋。

“这可是平康坊教坊司用来折磨不听话丫头的特制秘药,里面掺了微量的孔雀胆。”她恶狠狠地说道,眼底却闪着泪光,“能把你这满脸的青黑和七窍流血的死相盖住,就算它是一坨烂泥,你也得给我糊着。”

毒粉顺着破裂的毛细血管,蛮横地渗入皮肉。

疼。

像有几百只细小的马蜂在脸上同时蛰刺,又像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刮面骨。

郑元和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手指死死抠住木椅的扶手,指甲边缘泛起惨白,木屑扎进了指腹却浑然不觉。

反倒是这股尖锐的剧痛,成了最好的提神剂。

他原本因为反噬而混沌不堪的脑子,硬生生被这股痛觉撕开了一道清醒的裂缝。没有了视网膜上那该死的风控图谱和利益算计,他现在只能靠着这副千疮百孔的肉体,去硬抗外面的狂风骤雨。

一门之隔外,风雨声已经被另一种更加野蛮的动静盖过。

江面上,阴云低垂,黑压压地压在人的头顶。

萧景桓麾下的西域重甲护卫,像一群铁皮罐头,蛮横地楔入了烟雨楼外的滩涂。

他们步伐沉重,手持长矛。锋利的矛尖直接顶在了几个还在探头探脑的走私客胸口。

“闲杂人等,滚!”

领头的西域大汉刀鞘一挥,狠狠砸在一个闲汉的背上。伴随着一声惨叫,那人连滚带爬地摔进了泥水坑里。

外邦铁甲兵迅速散开,用身体和兵刃在滩涂上强行圈出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地带。

武力封锁线,瞬间成型。

紧接着,更粗暴的声音从江面传来。

哗啦——

两个外邦护卫抬着一整箱足赤现银,毫不客气地越过船舷,直接砸进了画舫旁边的江水里。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一丈高的水花,直接拍在岸边。

楚惊澜站在滩涂的烂泥里,看着那白花花的银锭子在江水里打了个滚,消失在淤泥中。

这水花,准准地溅在她的牛皮靴上。

“当家,这帮外邦人是不是钱多烧的?拿银子打水漂玩?”旁边的令旗手捂着心口,凑过来小声嘀咕。

楚惊澜冷笑了一声,随手抹掉脸上的泥水。

“烧个屁。他这是在拿金银砸我的脸。”

她抬起头。

只见前方那艘巨大的江心画舫上,厚重的红木跳板被压得嘎吱作响。

一箱接一箱的现银,正被外邦护卫像垒砖头一样,集中堆放进画舫的底舱。那些木箱表面刻着繁复的西域花纹,每一个都重达百斤。

银子太重了。

画舫的吃水线肉眼可见地往下沉。江水已经快要漫过底舱的通风口。

楚惊澜的眼角抽了抽。萧景桓根本不是在炫富,他是在用十万贯现银,筑起一道绝对的物理高墙。

彻底切断漕帮的水路。

彻底封死郑元和的退路。

只要这帮人死死守住吃水极深的底舱,这艘画舫就是一座无懈可击的水上堡垒。

“大当家,那咱们怎么说?真就干看着?”令旗手摸了摸腰间的弩机,喉咙有些发干。

楚惊澜从兜里掏出一个没剥完的酸橘子,咬了一口。

酸得她眯起了眼。

“怎么说?站着看。”她把果皮随手一丢,眼神在画舫和内室木门之间来回扫视,“这种神仙局,咱们凡人先看哪边给的骨头大,再决定替谁咬人。传令下去,全都给我把手离开刀柄,谁敢乱动,我剁了他的爪子。”

吱呀——

烟雨楼内室那扇破了一半的朱漆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滩涂上的江风卷着冷雨,猛地灌了进去。

郑元和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他走得很慢。

非常慢。

慢得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泥土。

崔晚音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沉默不语。

此刻的郑元和,脸上覆着一层诡异却毫无瑕疵的苍白。没有血迹,没有虚弱的青黑,连那一丝濒死的狼狈都被厚厚的脂粉彻底掩埋。

那件沾满泥浆和血污的青衫,非但没有让他显得落魄,反而衬出了一种久居上位的冷酷。

他每往前走一步,膝盖的骨节都在细微地打颤。

五脏六腑正在体内开着无差别的翻江倒海,那股滚烫的腥甜,好几次顶到了舌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鲜血顺着掌纹悄悄滴在袖口,却被青色的布料瞬间吸收。

他硬是靠着这股痛觉,把腰杆拔得像一根钉在铁板上的钢钉。

这种极度违反生理本能的从容,化作一股莫测高深的威压,顺着冰冷的滩涂荡开。

楚惊澜原本还想摸向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她看着这个男人,心底冒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做的?刚才明明都快断气了,怎么现在这副架势,倒像是准备去大理寺升堂审案?

她没敢动。

甚至下意识地侧过身,让出了通向画舫的路。

西域的铁甲兵见他走来,长矛交叉,“锵”的一声挡在跳板前。矛尖直指郑元和的咽喉,反射着阴冷的寒光。

郑元和停下脚步。

他连眼皮都没抬,目光越过锋利的矛尖,直视画舫三层露台上那个把玩着琉璃杯的异邦皇子。

“让开。”

声音沙哑,语速迟缓。

这本是体力透支到极限的体现,此刻却被他伪装成了一种上位者对蝼蚁的傲慢与不屑。

铁甲兵不退,反而将矛尖逼近了一寸。

郑元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嘲弄。

“死人不会谈条件,而我大唐的法度,还未死绝。”

他没有提高音量,却字字砸在风雨中。

两名铁甲兵被他身上那股不要命的气场震慑,手腕竟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这人明明手无寸铁,身上却透着一种随时能拉着所有人陪葬的疯魔。

画舫二层,萧景桓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转着拇指上的玛瑙扳指,嘴角的笑意逐渐转冷。

“好大的官威。”

萧景桓抬起手,随意地打了个手势。

“让他上船。我倒要看看,大唐的骨头,能被银子压出几两油。”

长矛分开。

郑元和踏上那块嘎吱作响的跳板。

江心画舫已经被外邦水师和堆积如山的现银,彻底围成了一座水上囚笼。大唐的陆地行政管辖,被这片江水硬生生隔绝在外。

他带着崔晚音,走进了这座资本筑起的坟墓。

退路断绝,画舫沦为水上囚笼,萧景桓抛出了何种致命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