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香木箱的底角重重砸在画舫甲板上,压得黄花梨木地板发出一声酸涩的闷响。
盖子被粗暴地挑开。
五十锭雪花白银整整齐齐码在防潮的油布上。银光在连绵不绝的梅雨天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每一锭银子的底部,都深深烙着一个扭曲的狼头图腾。
“大当家。”副手缩着脖子,抬手抹了一把混着雨水的冷汗,“西域飞钱商帮的快船,已经到了十里外的落鹰湾。这是定金。”
楚惊澜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江南进贡的青皮橘子。
“他们倒真是不把漕帮当外人。五十锭现银,连个契书都不走?”
“走不了契了!”副手急得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边放了死话,若是今天这滩涂上那个书生还能喘气,咱们明年一整年的过冬银子,他们直接切断。不仅如此,咱们抵在西市钱庄的那三条货船的契据,他们明天就扔给江北那帮水匪!”
楚惊澜手里的动作停了。
橘络在她的指甲缝里被掐断,酸涩的汁水溅在手背上。江北那帮狼崽子馋这片水路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契据落到他们手里,明天晚上这烟雨楼外停的,可就是他们的快艇了。
她站起身,走到木箱前,随手抓起一锭银子。沉甸甸的压手感,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好算计啊。”楚惊澜冷笑,大拇指重重擦过那个狼头图腾,“用外邦的钱,买大唐漕帮的弩,去杀一个大唐的朝廷命官。这笔买卖要是见光,漕帮就是他们丢出去顶雷的替死鬼。”
“大当家,这时候还讲什么见不见光!”副手急得额头青筋直冒,“这雨再下半个月,盐路走不动,手底下几万号兄弟连喝粥的米都没了!咱们的资金链一直被他们卡着脖子,这就是命门。今日若不拔了这根钉子,你我皆成外邦案板上的鱼肉!”
楚惊澜的目光越过船舷,穿透灰蒙蒙的雨幕,落在滩涂上那个青衫单薄的身影上。
那人半跪在泥水里,刚咳出的一口血还没被雨水冲干净。
算盘在她心里打得劈啪作响。
一个不知死活的落魄权臣,换整个江南水陆黑道的饭碗。
“当啷。”
银锭被扔回箱子,砸出一声脆响。
“挂红旗。”楚惊澜转过身,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叫甲字营的弩手,全到船舷上来。”
雨势丝毫不见减弱。
烟雨楼内,光线昏沉。
崔晚音坐在妆台前。那封沾满泥浆的血书,就摊在她面前的红木桌面上。
粗糙的布料被雨水泡得发软,但上面那几行字却像铁画银钩一样硬。指血已经干涸发黑,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这规矩吃人,我便连这苍天一并砸了。”
她死死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细小的白茬。
“晚音!”
老鸨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旧部,像一堵墙一样死死堵在房门外。
“你今天就算是把嘴唇咬出血来,也不能踏出这个门槛半步!”老鸨拍着大腿,脸上的脂粉在焦急中簌簌往下掉,“你爹当年拿命去顶罪,连崔家的祖坟都没进去,才换来你今天还能坐在这儿喘气。你现在出去,就是把平康坊不涉朝堂的祖训踩在脚底!”
崔晚音没有回头。
老鸨往前蹭了一步,苦口婆心:“咱们这楼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张嘴。你沾了他的血,那些被他得罪死的世家门阀,能把咱们这烟雨楼碾成粉末!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得为这些跟着你的姑娘们想想啊!”
崔晚音慢慢站起身。
“你们把他的干粮丢进江里,任由他在泥地里淋了五天的雨。”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发毛的死气,“这也是祖训教的规矩?”
“那是在救他!”老鸨拔高了嗓音,“他一个大老爷们,碰了壁自然就
走了。”
“他不会走的。”
崔晚音猛地转过身。
她眼底那层被贱籍身份压迫了数十年的自卑与怯懦,在这一刻,被这封血书彻底烧得一干二净。
她一把抓起妆台上那把用来铰线头的黄铜剪刀。
“当家的!”两名旧部下意识要上前夺刀。
崔晚音手腕一翻,锋利的刀刃直接抵住了自己的侧颈。
她没有半点犹豫,手腕微沉。尖锐的金属压破皮肤,一条刺眼的红线瞬间涌现,血珠顺着刀身滴落在衣领上。
“退后。”
老鸨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撞在门框上:“晚音!你疯了!”
“平康坊的规矩,是用来给人留条活路的,不是用来给人当狗的。”崔晚音盯着他们,眼神冷得像一块冰,“今天谁敢拦我,这剪刀就直接扎进去。你们大可以抬着一具死尸去接客。”
走廊里鸦雀无声。
旧部们面面相觑,僵在原地。
崔晚音没有再看他们,握着那把带血的剪刀,一步一步走向楼梯。
门外。
江风卷着梅雨,把滩涂上的泥浆吹得像沸腾的浆糊。
画舫甲板上,三十名甲字营的弩手一字排开。
绞盘转动,弓弦拉满的“嘎吱”声在江面上响成一片,令人牙酸。
三十支淬了毒的精钢箭头,穿透风雨,全部锁定了滩涂上的郑元和。
楚惊澜走到船头,内力裹挟着声音,清晰地砸向岸边。
“郑大人!我楚惊澜做的是水上黑道买卖,不问黑白,只认现银!这江滩不留活人,最后半柱香,你若再不挪动尊步,就别怪我拿你的命去换兄弟们的饭钱!”
滩涂上,郑元和半跪在烂泥里。
那身曾经一尘不染的青衫,此刻像一层吸饱了水的铁甲,死死贴在骨头上。
听到那声通牒,他没有动。
他用沾满泥浆的双手撑住膝盖,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淤泥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冷的江水顺着小腿往上爬,带走仅存的体温。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是在吞咽着冰碴子。
他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脊背,像一根砸进淤泥里的生铁楔子,硬生生站了起来。
半步未退。
他抬头,隔着雨幕看向画舫。
弓弦声更紧了。
郑元和咽下喉管里涌上的那口腥甜,习惯性地眯起双眼。
他需要算。
风向偏东南,雨势遮挡视线,三十张弩机的散布角度,射程的物理衰减界线……
他试图唤醒视网膜深处的那个降维图谱,寻找这片毫无掩体的滩涂上,唯一能避开致命伤的死角。
淡蓝色的光影在他的瞳孔深处微微一闪。
数据网格刚刚勾勒出半个轮廓,突然——
一股从骨髓最深处炸开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直冲脑门。
那不是旧疾,而是历史因果律在连续被篡改后,降下的实质性天谴反噬。
“滴——”
视网膜上原本严密的蓝色责任矩阵,像被铁锤砸碎的冰面,瞬间布满裂纹。
精准的数字和弹道虚线疯狂扭曲,纠缠成一团毫无逻辑的光斑。
血红色的乱码在他的视界中瀑布般刷下,刺眼的警报符号闪烁了不到半息,便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神经撕裂感,彻底熄灭。
黑屏。
郑元和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引以为傲的现代风控庇护,他用来降维打击这个世界的一切底牌,在这个最要命的瞬间,被切断得干干净净。
楚惊澜的手,毫无怜悯地挥了下去。
雨幕被彻底撕裂。满天毒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如同一张黑色的巨网,迎头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