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卓无渡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江面上响得像敲破锣。
前一秒还是一艘鲜活的商船,后一秒就成了江底的马蜂窝。这视觉冲击力,直接把卓无渡的心理防线按在地上摩擦,顺便还补了三脚。
“投降!我投降!大当家的,我们就是打酱油的迷路了!”
卓无渡连滚带爬地扑向船尾,双手胡乱扯下自己洗得发白的里衣领子,想当成白旗举起来。这种局势下,不举白旗,连被当成肉串烤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他的手刚刚举过头顶。
脖颈处突然一凉。
一截沾着水匪鲜血的钝口匕首,稳稳地贴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你要是再敢晃一下那块破布,我保证你比那艘船沉得还快。”
郑元和的声音低得像墓地里的风,透着一股要把人魂魄都冻住的冷冽。他因为极度虚弱,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半跪在积水里,握刀的手甚至有些发抖。
但在卓无渡眼里,这病秧子比对面的万千弓弩还像个活阎王。
“老板!祖宗!”卓无渡带着哭腔,双腿抖得像筛糠,“对面那是楚大当家!人家手里拿的是军用的重弩!咱们拿什么拼?拿你的咳嗽声把他们震死吗?咱们连口淡水都没了啊!”
“你以为举白旗他们就不杀你?”
郑元和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楚惊澜拿了外邦的安家费,江面上一只带毛的活物都不能放过去。你现在投降,不仅得不到宽大处理,还会为了不浪费他们试探新阵型的箭矢,被射成筛子。”
“那、那怎么办?等死吗?”
“不,我们跟她做笔生意。”郑元和用匕首拍了拍卓无渡的脸颊,“看到对面那艘画舫了吗?只要你今天把船按我的要求划过去,我不光保你狗命。从今往后,大唐水运免税配额,挂在你的名下。”
“免……免税配额?!”
卓无渡瞳孔地震。
在江南这片水域,免税配额四个字,那比老天爷的圣旨还管用。这就是合法的印钞机!
恐惧和对暴利的极致贪婪,在卓无渡那市侩的脑子里疯狂干架。最后,贪婪一脚把恐惧踹下了江。
“富贵险中求,死就死了!”卓无渡一咬牙,一把抓起船桨,“往哪划?!”
“正前方,画舫。全速,三十桨。”
“三十?三十桨就直接怼人家脸上去了!”
“划。”
郑元和收起匕首,艰难地扶着船舷,缓缓站直了身子。江风吹得他单薄的青衫猎猎作响。
画舫上。
楚惊澜微微挑眉,手里刚剥开的橘子停在半空。
她见过求饶的,见过逃跑的,见过发疯硬闯的。但唯独没见过这么诡异的画面——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船,不逃也不撞,居然像散步一样,慢悠悠地朝着她的射程中心划过来。
船头站着个随时会断气的病弱书生,不仅不躲,反而用一种极度轻蔑、像是在看账本死账一样的冷眼注视着她。
“大当家,射吗?”旁边的副手拉满了弓,手心全是汗。
楚惊澜没有立刻下令。
长年在黑道摸爬滚打的直觉告诉她,这事透着邪性。这书生的气场太稳了,稳得像个自带十万兵马在背后撑腰的疯子。
“等。”楚惊澜语气冷酷,“事出反常。这破船敢这么靠过来,底下指不定挂着火雷。放两支冷箭,试试水。”
嗖!嗖!
两支破甲重箭带着尖啸,直奔孤舟而去。
卓无渡吓得一闭眼。
“停船,抛锚。”郑元和在箭射出的瞬间,冷冷吐出四个字。
哗啦!
粗糙的石锚砸进水里,乌篷船在江面上生生卡住了一个微妙的急刹。
笃!笃!
那两支原本足以洞穿铁甲的重箭,在空中划过两道长长的抛物线后,最终落在距离乌篷船头不足一寸的水面上。
强弩之末。
甚至连一滴水花都没溅起多高,就软绵绵地顺着江波漂走了。没有一点贯穿力。
画舫上,所有弓弩手齐齐愣住。
楚惊澜猛地坐直了身子,狐狸眼微微眯起。
巧合?
不。那艘船停泊的位置,精确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往前一尺,就会进入箭矢能够洞穿木板的致命范围。往后一尺,又显得毫无威慑力。对方就像是拿尺子量过他们所有床弩的张力、弓弦的材质以及风向的阻力,强行卡在了一个物理伤害衰减至零,但视觉压迫力拉满的极限边界上!
在楚惊澜的雇佣兵逻辑里,这叫“无法评估风险的降维挑衅”。
在这个连皇法都管不到的江面上,最不能惹的,就是这种摸不清底牌的亡命徒。两方人马,就这样在宽阔的江面上,形成了一种诡异到极点的界线博弈。
漫天毒箭对着一叶扁舟。
扁舟上,郑元和负手而立。视死如归的气魄形成了一道不招惹疯子的绝对防御气场。
楚惊澜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她压下心头那股警惕,夺过副手的一把长弓。
搭箭,拉满。
“嘣!”
一声比惊雷还响的弦音炸开。
一支带着凄厉哨音的鸣镝,划破江面。没有直接射向郑元和,而是“咚”地一声,精准钉在了乌篷船船头的江水里,箭尾剧烈震颤。
这不是绝杀,这是通牒。这声鸣镝,定下了最后退离的倒计时。
对峙僵局,正式达成。
画舫上,楚惊澜缓缓坐回椅子里,冷冷地盯着那道孤傲的身影。
而那道身影,依然稳如泰山。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
只有郑元和自己知道,当那支鸣镝没入水中的瞬间,他强行绷紧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断了。历史反噬的恐怖力量,像一万把钢锯,在他的脑膜上疯狂拉扯。
他死死咬着牙,维持着上位者的冰冷姿态。
然而,在他的喉咙深处,一股浓稠、滚烫、带着死亡铁锈味的毒血,已经如决堤的洪流般狂涌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