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回荡。厚重的防爆门被液压锁舌死死咬合。
赵长霆一尘不染的定制皮鞋踩在机油与污水混合的水洼里。他没有开手电,而是站在防爆门的阴影下,从风衣内兜里摸出了那把黑色的格洛克手枪,拇指无声地拨开了保险。
十米外,排风管的格栅后。
李斯年趴在满是灰尘的管壁里,左肋的断骨在胸腔深处缓慢地摩擦着皮肉。他硬生生把呼吸压到最浅,视线穿过铁条缝隙,死死盯着黑暗中赵长霆那个握枪的轮廓。
脑子里的算力在此刻超频运转。
赵长霆亲自下来了,说明外部的警察已经咬住了大厦的大门,留给高层平账和灭口的时间彻底归零。但在这个毫无信号的盲区,直接暴露给一个精神紧绷、手里拿着上膛手枪的高管,等于找死。对方不会多废一句话,抬手就会清空弹匣。一旦子弹破坏了胸口贴装的微型探头,那套防毁坏的强制直连协议就成了废铁。
必须有个缓冲。
必须让赵长霆确信,这只猎物已经被彻底剥夺了反抗能力,只能像只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求饶。只有上位者最极致的傲慢,才能让他在探头面前放松警惕,吐出所有罪行。
李斯年闭上眼,把痛觉神经强行封闭了一瞬。他要去找那个最合适的“屠夫”。他顺着管道向另一侧的通风口慢慢挪动,朝着魏狂飙手电光束闪烁的方向爬去。
深渊集团一楼,全钢化玻璃大门前。
宋沉星的警靴在大理石地上碾出一道黑印。门内是一排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以及两个面带职业微笑的法务代表。
“宋警官,你们接到的只是匿名治安举报。”法务主管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我们已经在配合调查了。但没有正规的搜查令,硬闯内部办公区,我会立刻向市局督察处申请行政复议。”
宋沉星根本没看他。她手里捏着一台警用终端,屏幕上是刚调出来的深渊集团早期建筑图纸。
她的手指重重戳在屏幕底部的B4区域。
“别跟我扯这些法务套话。”宋沉星按住肩头的对讲机麦克风,直接切入了市局大队的指挥频道,“李局,深渊大厦的图纸有大问题。地下四层根本不是什么旧车库。人防外墙私自加装了军用级铅酸屏蔽层,内部信号彻底隔绝,外部探头全盲。那里面是个变相的私刑地堡。而监控显示,深渊那批带底案的安保,十五分钟前全下去了。”
频道里传来微弱的电流声,接着是上级迟疑的声音:“沉星,没有确凿的命案证据,强行破这种级别的私产,局里扛不住压力……”
“等局里扛得住压力,那里面就只剩一滩碎肉了!”宋沉星一把扯开警服外套的风纪扣,眼神冷厉得像块冰,“李斯年的行动轨迹全是违背常理的破绽,他这是在绝境里留锚点。如果是误判,我当场脱衣服走人!把特警破拆组给我调过来,我需要C4,普通的切割机根本切不开那扇防爆门!”
B4核心区边缘,惨白的探照灯打在粗糙的水泥柱上。
“哐当!”
魏狂飙一脚踢飞了一个生锈的铁桶,铁桶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他抹了一把脖子上的热汗。找了几个小时,毛都没看见。这鬼地方没水没电没信号,压抑得让人想杀人。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按在贴身的衬衣口袋外侧,那里鼓起了一个小包,藏着那张安保抵扣单。没路可走的焦躁,加上被高层当成夜壶黑吃黑的猜忌,让他此时的眼神像一条随时准备反咬的疯狗。
“魏哥,”一个打手举着手电凑过来,声音发虚,“兄弟们都搜了两遍了,连个鬼影都没有。那小子是不是从排风井掉进底层蓄水池淹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魏狂飙脸上的横肉绷紧,“今天抓不到他,那笔黑账高层绝对会扣在咱们头上。”
话音刚落,探照灯最边缘的光晕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水花踩踏声。
魏狂飙猛地转头,手里那根沉甸甸的金属甩棍瞬间握紧。
一个模糊的人影从两根承重柱中间的阴影里,一点点挪了出来。
李斯年的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是被钢筋划破的裂口和凝固的暗红色血污。他左手死死扶着柱子,身体像一截快要折断的枯木,微微佝偻着。胸腔随着呼吸发出破漏风箱般的撕裂声。他走得很慢,右腿膝盖明显在打颤,似乎每迈出一步都在透支最后的生命力。
魏狂飙眯起眼。他没有立刻扑上去,多年的江湖本能让他觉得这一幕太过突兀。这老鼠怎么会自己跑出来?
“没路了?”魏狂飙用甩棍在左手掌心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一步步逼近。
李斯年靠着水泥柱,身体因为失血和力竭往下滑了半寸。他故意让视线越过魏狂飙宽阔的肩膀,惊恐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通道死角,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视线偏移,彻底打消了魏狂飙最后的疑虑。原来是躲在那边死角,被手电光逼得慌不择路跑出来了。
“老子今天被你溜得像条狗,现在你他妈接着跑啊!”
魏狂飙压抑了一整晚的狂躁瞬间爆发。他猛地跨步上前,两百斤的体量带起一阵腥风。
李斯年站在原地。他死死盯着地面上一块巴掌大的油污,强迫自己把本能的防御和后退机制全部锁死。
风声呼啸。
魏狂飙抡圆了右臂,金属甩棍毫无保留地砸向李斯年的右膝盖外侧。
“咔嚓!”
沉闷的骨裂声,在空旷的车库里炸开。
剧痛瞬间穿透脊髓。李斯年的右腿折叠出一个反常的角度,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倒在满是机油的水泥地上。
冷汗轰地一层涌出毛孔,直接把后背残存的布料浸透。他的双手死死抠进地面的裂缝里,指甲前端承受不住力量,瞬间崩裂,暗红的血珠混着泥灰挤了出来。
胃部疯狂痉挛,泛酸的苦水直冲喉咙。
但他没有叫出一声。
下颌骨因为死咬牙关而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他趴在地上,浑身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一样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过了足足五秒,他才微微扬起沾满灰尘的脸,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魏狂飙的脸,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
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剩一种非人的死寂。
魏狂飙被这眼神看得心头猛地一跳,背脊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寒意。他原以为这耗材会痛哭流涕、满地打滚,但这种硬抗断骨的死寂,反而像一座无形的巨石压迫着他的神经。
“操,骨头还挺硬。”魏狂飙掩饰般地吐了口唾沫。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李斯年脖子上残存的领带,像拖着一袋垃圾一样,转过身大步往探照灯最亮的正中心走去。
布料勒紧气管,李斯年的右腿以一种废掉的姿态拖行在地上。每经过一道减速带或是凹坑,断裂的骨茬就会在软组织里来回研磨。他在地上犁出了一条长达十米的暗红色血迹。
痛觉一次次冲击着大脑的休克阀门,但他靠着咬破舌尖,强行维持着清醒。
探照灯的强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地面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魏狂飙手一松,将李斯年狠狠甩在光圈最中央。
黑暗深处,响起了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
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魏狂飙浑身一僵,立刻转过身。他脸上的横肉迅速变换,最后堆出一个讨好的笑,低下了头:“赵总,您怎么亲自下来了。这小子躲在角落里,刚被我废了腿,跑不了了。”
赵长霆穿着风衣,慢慢走出了阴影。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条长长的血痕,视线最后落在像一滩烂泥般趴在强光下的李斯年身上。那把黑色的格洛克手枪在他的右手里,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你们太慢了,慢得警察都已经堵到了我的大门口。”赵长霆走到李斯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抬起握枪的右手,用冰冷的枪管侧面轻轻推了推自己高挺的鼻梁,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斯文、却没有一丝温度的弧度。
“七十二小时到了。”赵长霆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这只老鼠的血,得我亲自放。”
李斯年趴在满是油污的地上,半张脸浸在水洼里。胸口破烂的衣服贴着地面。那枚微型探头,就死死贴在他的内兜布料上,等待着被发现。
他听着那高高在上的宣判,在无人看见的死角,那干裂流血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点点。
刑场已经落锁。
真正的猎物,终于自大地站上了断头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