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最后一声回响散去,B4层的液压防火门失去了仅剩的电力支撑,锁舌死死咬合在门框里。

李斯年半个身子卡在满是油灰的转角管壁之间,听着下方焊死出口的闷响,嘴角的弧度慢慢扯平。

这里是外围的废弃通风管。没水,没电,空气里透着股陈年机油的酸腐味。

他试图换个姿势。皮肉牵扯着断裂的肋骨,断面在胸腔深处缓慢研磨。真实的痛觉让他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把原本就发硬的白衬衫死死黏在后背上。

他低头,一口咬住刚才扯破的衣角,将几丝布料嚼在齿间,借着这股粗糙的拉扯感强迫脑子降温。

右手哆嗦着探进西装内袋,将那台便携审计终端抽了出来。

按下电源。

幽绿的光照亮了他肿胀充血的左半边脸。

他在袖珍键盘上敲下最后几行伪装代码,顺着半年前留下的系统后门,将一个数据包悄无声息地投递进了深渊集团的内网。

那是一条伪造的离岸账户资金流转密钥轨迹。为了掩盖代码潜入的真实IP,他顺手将它挂靠在二十分钟前,自己留在废弃打卡机上的错误刷卡记录上。

一个被安保狗撵进死胡同的替死鬼,在绝望中试图用备用终端销毁自己偷转资金的最后证据。

这才是高层眼里最合理的逻辑。

同一时间,二十八层,内审清算部总裁办。

赵长霆陷在宽大的沙发里,左手把玩着那枚沉香扳指。

“天亮之前,一千两百万的窟窿必须填死。”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份死亡通知,“上面马上要派联合审计组进驻,要是账面再多出一个因子的差错,别说那个姓李的,你我都得进去蹲着。”

楚青舟坐在办公桌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61:14:23。

“李斯年的工号已经注销,认罪书也按了手印。只要把他名下……”

“砰。”

总裁办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技术部主管手里攥着一份纸质报告,连门都没敲。

“楚总,内网警报。”主管语速极快,额头上挂着汗,“十分钟前,有个未授权路径试图接入深网,正尝试下载离岸二号资金池的底层密钥。”

赵长霆动作一顿,目光冷了下来。

楚青舟拿过报告,只扫了一眼,视线停在那条溯源路径上:“二楼走廊?李斯年?”

“楚总,这路径不对劲。”技术主管指着纸上的节点,“太清晰了。每一层防火墙的突破痕迹都留在了明面上。我怀疑这是个裹挟着诱导病毒的陷阱,建议立刻启动物理隔离,把二楼节点彻底切断……”

“切断?”楚青舟将报告扔在桌上,银色高跟鞋跟磕在地毯边缘,“物理隔离需要十二个小时重启底层库。平账死线近在咫尺,你打算让全集团陪着技术部等重启?”

“可是这违背了常规的潜入逻辑……”

“你们技术部的通病,就是把底层的蠢货当成骇客。”楚青舟语气带着刺人的傲慢,“一个肋骨断了、在通风管里躲安保的耗材,你指望他写出多高明的隐蔽代码?人在极度恐慌下,只会暴露出最拙劣的本能。”

楚青舟绕过办公桌,走向靠墙的特权终端机。

“滚回你的机房。这里的溯源我亲自接管。”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楚青舟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搭上键盘。

屏幕上的反向追踪进度条开始推进。

20%,50%,80%……

她看着那条几乎没有做任何防御的下载路径,眼神变得玩味。自以为摸到了救命稻草,却不知道在最高权限面前,这种操作就像玻璃缸里乱窜的鱼。

进度条推到90%。

楚青舟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停顿。

作为常年坐在内审高位的把关人,她的直觉冒出一丝异样。太顺畅了。这串密钥数据包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深网边缘,仿佛在等着她去抓。

她悬在鼠标左键上的食指没有按下去。

B4层,排风管道深处。

闷热让李斯年的视线开始发虚,喉咙干得咽不下一丝口水。

他死死盯着终端屏幕。

右下角的监测灯显示,对方的反向追踪进度卡在90%,已经整整一分钟没有跳动。

她在怀疑。

李斯年太清楚楚青舟的心理模型。一个自负且精明的高管,绝不会去咬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风险的直钩。

必须给她加点料。

李斯年闭了闭眼,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两秒,接着重重敲下回车键。

指令:紧急撤回。

他故意在撤回代码里漏掉了一个关键的分号语法,导致数据包在退出深网时,不仅没能抹去痕迹,反而向服务器撞出了一大片刺眼的乱码警报。

“滴滴滴——”

总裁办的终端机骤然爆出尖锐的蜂鸣。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疯狂弹窗:[目标数据包强制脱离!完整性破坏!]

楚青舟盯着那些因操作失误而崩裂的乱码,悬在鼠标上的手指终于按了下去。

对方慌了。

因为发现被她的特权追踪锁定,试图强行拔除网线或者切断程序,却因为技术太烂导致整个操作崩溃。

这正是楚青舟熟悉的那种,底层耗材在面对绝对权力时的无能与绝望。

最后一丝疑虑被这拙劣的“补救”彻底打消。

“锁定目标数据块。执行最高权限抹除。”楚青舟盯着屏幕。

她敲下回车。

然而,屏幕并没有变成代表清空的幽蓝色,而是弹出了一个极其熟悉的黄光警告界面。

[权限自检死锁触发,高危。需最高越权指令覆盖。]

楚青舟眉头一皱。又是这个死锁。

几个小时前,那张沾着血的权限卡也是在这个死锁前停下。她猛然意识到,这个死锁程序已经被李斯年那个疯子和离岸资金池的底层记录完全绑定在了一起。只要试图清理这些黑钱痕迹,就必须跨过这道坎。

平账死线在倒数,她没有退路去走繁琐的安全审查。

“技术部的庸才懂什么?”楚青舟眼神冷硬,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按最高权限强行覆盖,出了事我担着。”

没有丝毫迟疑,她输入了自己的工号,以及那串代表集团最高意志的二十四位越权密码。

红色的字符在屏幕上跳动。

回车键按下。

数据洪流顺着深网通道冲刷而过。

那条裹挟着伪造密钥的乱码被瞬间绞碎,离岸二号资金池的异常记录在眨眼间被彻底抹平。

界面恢复了干干净净的幽蓝色。没有任何弹窗,没有任何警报。

楚青舟靠回真皮椅背,端起桌上的冷咖啡抿了一口。闹剧结束了。平账死线前的最后一个隐患被她亲手掐灭。她依然是那个坐在高层、俯视一切的执棋者。

她看着空无一物的数据台,满意地勾起嘴角。

但在屏幕光芒照射不到的深网最底层。

随着那道最高越权指令的执行,一道隐秘的逻辑回路被悄然激活。

一行无法被常规手段读取的代码,如同烙铁般刻进了深渊集团不可逆的主服务器硬盘深处。

[操作人:楚青舟。操作时间:第3天02时14分。操作内容:越权销毁离岸洗钱资金流转记录。底层固化完毕。]

她以为自己清除了隐患,却不知正是那至高无上的越权指令,完成了自我定罪的闭环。

B4层管道内。

屏幕微弱的绿光闪烁了两下,彻底黑屏,终端的备用电量耗尽。

李斯年松开被咬烂的衬衫衣角。

他靠在闷热的铁壁上,干裂的嘴唇在黑暗中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第一颗钉子,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