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走廊连着集团后勤区,中央空调的风管在这里断了头,空气闷热且混浊。
李斯年像块破抹布一样趴在防滑地砖上。门底缝隙透出的人影正在晃动,那两名跟出来的打手没有马上推门。他们正在门后点烟,等着赵长霆的最后指令。
这是仅有的几十秒时差。
李斯年左臂压在地面上,一点点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断裂的肋骨茬口随着动作挤压,像钝锯在皮肉深处来回研磨。他没出声,甚至连脸部的肌肉都没有多余的扭曲,只是冷汗顺着眼角疯狂地淌。
扶着墙往前挪出几步,走廊拐角有一排半敞的金属置物柜。里面躺着一台军工级的便携审计终端,这是内审部发给他去库房盘账用的备用机,还没来得及录入系统。
他伸出仍在神经性痉挛的右手,将其揣进西装内袋。
再往前,是一台落满灰尘的废弃打卡机,网线还连着墙孔。李斯年停下来,将脖子上那根浸透了血迹的蓝色工牌扯下,精准地扫过感应区。
“嘀——权限失效,该节点异常记录已上传内网。”
刻板的机械提示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极其突兀。
他将嘴里的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液,吐在旁边的一团废纸巾上,用脚尖拨到墙角显眼处。随后,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钻进楼梯间的黑暗。
四分钟后,魏狂飙的硬底皮鞋踩上了那团带血的纸巾。
他身后跟着四名猎犬安保小组的成员。其中一个留着板寸的男人盯着手持终端上的反馈:“魏哥,这小子刚才在这一层的废卡机上刷了脸。这蠢货,连自己的行踪都往内网上送,吓疯了吧。”
魏狂飙挪开脚跟,目光顺着地上的血迹看向楼梯通道,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到底是敲键盘的耗子,连跑路都不会。他以为能从地下室的出车口溜出去。走,顺着楼梯往下搜。”
此时,二楼的废弃设备井内。
李斯年整个人死死贴在检修门后的水泥墙上。空间极度逼仄,凸起的生锈水管阀门正好顶着他断裂的肋骨处。
门外,脚步声停下。
“刚才好像有动静。”一个打手的声音隔着铁皮门传进来。
“去地下三层堵,那边没监控。”另一个声音回答。
随后是金属甩棍敲击栏杆的脆响,几人顺着台阶继续向下。
李斯年咬住西装的左边袖口,冷汗在睫毛上结成水珠,糊住了视线。他强迫自己把呼吸压到最浅,连肺泡扩张的幅度都严格控制在痛觉边缘。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慢慢松开嘴,布料上留下了一圈几乎咬穿的牙印。
同一时间,二十八层,内审清算部总裁办。
楚青舟将那张带着血痕的金属权限卡扔在桌面上,抽出消毒湿巾擦了擦手指,才将其插进读取卡槽。
“滴滴——”
原本幽蓝的屏幕骤然弹出一道刺眼的黄光,界面被锁定:[权限自检死锁触发,高危。需最高越权指令覆盖。]
楚青舟细长的眉毛拧在一起。她拉过键盘,输入了两次常规破解口令,界面纹丝不动。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技术部主管探进头来:“楚总,内网监测到那张核心卡有底层逻辑异常。保险起见,建议交给我们走一套物理隔离拆解流程,排查……”
“排查多久?”楚青舟没有回头。
“大概十二个小时,能确保底层……”
“十二个小时?”楚青舟冷冷地打断,转过老板椅,“你是不是忘了,距离上交平账结案报告只有不到七十个小时。等你们拆完,赵总的资金链断了,是你去填那一千万的窟窿,还是我去?”
主管咽了口唾沫,试图争取:“可是楚总,如果强行用您的最高越权指令覆盖,会在深网留痕……”
“出去。按规矩,我只看结果。”楚青舟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主管张了张嘴,最终低着头退了出去。
楚青舟重新看向屏幕。一个注定要进局子的替罪羊交出的废卡,能有什么复杂逻辑?不过是底层设备使用不当造成的乱码。技术部的庸才只会推诿。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伸手按下了带有最高越权标识的红色回车键。
地下管线层。
李斯年推开一间断了电的废弃机房,反手扣上插销。
他顺着满是灰尘的配电箱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吸气。左胸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和血水彻底浸透,每一次胸腔起伏都牵扯着细密的痛感。
从内袋摸出那台便携终端,按下电源。
屏幕亮起的微光,照见了他红肿不堪的半边脸颊。
手指在键盘上盲打了十几行代码。终端屏幕边缘,一个隐藏的绿色指示灯闪烁了两下。
[系统后门连线确认:活跃。]
李斯年盯着屏幕。他故意留下带血纸巾,主动在废弃打卡机上刷出错误记录,不仅是为了牵着魏狂飙的鼻子走。更重要的是,在内网监控系统中,他刻意制造了一条清晰而拙劣的“物理潜逃轨迹”。
这样一来,当接下来这台终端从暗处向内网投递虚假数据包时,整个高层都会因为这条“物理轨迹”而产生认知盲区,没人会想到网络入侵的真实IP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咽下一口泛着腥味的唾液。
软弱和求生的本能,早已在大厅里被自己亲手掐灭。此刻脑子里运转的,只有精密的因果链。
终端屏幕息灭,李斯年撑着配电箱站了起来,看向头顶那个通往更深层的排风管道口。
B4车库外围的缓冲过道,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的酸腐味。
手电筒的光柱在布满青苔的水泥墙上乱晃。魏狂飙走在最前面,两百斤的体重踩在积水上,吧嗒作响。
“魏哥,前面封死了,只有几条报废的排风管通到B4。”
魏狂飙正要开口。
“刺啦——”
前方十多米处,过道顶端的备用照明线路突然爆出一团蓝色的电火花。昏暗的红灯剧烈闪烁了几下。
就在光影明灭的瞬间,魏狂飙清晰地捕捉到,半空中的百叶窗被撞开,半个穿着破烂白衬衫的人影正狼狈地往管道深处挤。
一截被扯断的电源线从管道口垂落,还在微微晃动。
“在这儿!”
几名打手立刻举着甩棍冲了过去,但人影已经消失在深处。
魏狂飙大步走到管道下方,手电往里一照,深不见底。
他按下对讲机,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却掩盖不住急于将猎物灭口的亢奋:“老鼠只会往阴沟里钻。B4是断水断电的死区。封死B4!”
对讲机那头传来迟疑:“魏哥,B4的防火门如果锁死……”
“老子让你封死!我要他死在里面!”魏狂飙对着管道口吼道。
话音刚落。
随着最后一丝备用电源被物理切断,通道深处传来沉闷的金属滑轨摩擦声。
重达数百斤的液压防火门失去电力支撑,轰然坠落。
咔哒。锁舌咬合的死音在幽暗的空间里回荡。
红色的应急灯闪烁不定,将魏狂飙和他手下们扭曲的影子拉得极长。
而在管道最深处,李斯年半个身子探出排风口,听着那声落锁的脆响,嘴角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猎物与猎手,同陷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