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空气沉闷而潮湿。我独坐在满地狼藉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昨夜那笔几万块的汇通法务外包费,在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令人作呕的血红死光。这根本不是什么小额烂账。星海传媒的法务一直是由聚星电商园推荐的免费渠道代办,怎么会突然产生一笔单独的汇通法务外包费?唯一的解释是,这是一份不能走公司常规法务审批流程的特殊协议。它绕过了赵启锋,绕过了所有的风险评估,甚至伪装成了一份常规文件的附件,直接套取了公章。
随着同理心被盈亏视野一点点剥离,一阵尖锐的生理性头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我揉着眉心,发现自己的手指冰冷刺骨。我甚至没有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倒计时感到悲哀,只剩下一种看透机械运转的荒谬感。
窗外的乌云压得很低。风雨欲来。
天亮时分,楼下传来极其嘈杂的声响。
“黑心老板还我血汗钱!”
白底黑字的横幅在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帆布摩擦的干涩声音刺痛着我的耳膜。我走到百叶窗前向下看去,赵启锋正纠集着十几个被裁员工和两家外部小供应商,死死堵住了星海传媒的大门。他自己则躲在人群最后面,装模作样地抹着额头上的汗,指挥着前面的人往前顶。
我推门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顾念之死死用后背顶着机房的防盗门。几个闹事的人正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横飞。
“那个……你们再推我,我就报警了!”顾念之的声音有些发抖,黑框眼镜歪了一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黑色塑料外壳的电击器。
我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响。
推搡的人群看到我,瞬间安静了半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叫骂声。
“姓陆的,赶紧把尾款结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供应商挤到最前面,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
我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集中注意力,双眼直视着他。
盈亏视野开启。刺目的数据流瞬间穿透了他的表象,红色的负面债务数据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无视了周围随时可能砸下来的拳头,低头凑到他耳边。
“你昨晚在澳门葡京,十三号台,输了三百四十万。”我的声音极其平缓,没有一丝起伏,“借给你高利贷的龙哥,现在正带着人在你老婆的美容院门口喝茶。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耗?”
满脸横肉的男人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挤不出半个字:“你……你怎么……”
“三分钟内带着你的人滚,否则我把你的具体坐标发给龙哥。”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男人猛地转过头,连横幅都没拿,直接招呼自己手底下的几个小弟夺路而逃。带头大哥一走,本就松散的底层联盟瞬间土崩瓦解,讨薪的人群面面相觑,各自找了个借口散开。
赵启锋见势不妙,正想顺着墙根开溜。
突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嘈杂。
一列没有任何涂装的黑色奔驰S级车队如一排重型钢铁切入园区,毫无减速地停在星海传媒的大门外,直接封死了所有退路。
车门弹开。四名戴着墨镜的黑衣保镖率先下车,拉开防线。
随后,一名穿着剪裁极简的高定灰色制服的女人走了下来。沈傲雪,汇通法务总监。她戴着一双纤尘不染的白手套,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牛皮文件袋。
赵启锋的眼睛亮了一下,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哎哟,沈总!那个……您看,我把人围在这儿了,陆沉渊他跑不了……”
他还没靠近三步,一名保镖毫不留情地一掌将赵启锋重重搡进了旁边的冬青绿化带里。
沈傲雪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地上的赵启锋。她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径直跨过满地的碎纸和横幅。高跟鞋的鞋跟踩在硬塑料碎壳上,发出极其清脆冷硬的“咔哒”声。
“陆总,早安。”她走到我面前,语气中带着一种高位者审视待宰羔羊的矜持,递出了一份正式的律师函。
会议室内,空气凝滞。
沈傲雪走到长桌前,刚要落座,动作却微微一顿。她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把有些掉漆的办公椅,用白手套在椅背上随意地擦拭了两下,这才勉强坐下。这细微的动作将阶层俯视的傲慢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从定制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万宝龙钢笔,优雅地翻开文件,圈出其中一行字。
那正是我一周前签下的“入驻先期意向书”。
“陆总,你在撕毁正式租赁合同的同时,已经构成了对这份先期意向书的实质违约。”沈傲雪指着第7.3条霸王条款,声音冰冷,“根据‘先期意向金锁定机制’的底层法律逻辑,未如期签署正式合同,将触发一千万的无限连带违约金。”
她双手交叉,将文件用两根手指推到我面前。窗外恰好闪过一道刺目的闪电,惨白的光芒将她冷艳的面容照亮。
“陆总,匹夫之勇在绝对的资本规则面前,连当个笑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坐在她对面,自始至终没有低头去看那份天衣无缝的合同。
我的视线越过纸面,落在她左腕那块百达翡丽机械表上。秒针在表盘上平稳地滑过。一秒。两秒。三秒。
在盈亏视野的红色滤镜下,沈傲雪头顶闪烁着一个极其刺眼的标签:【高级白手套:用完即弃的耗材】。她自以为掌握着合法的生杀大权,充满法治精英的傲慢,实则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资本操盘手随时准备扔进焚化炉的牺牲品。
我的沉默极其漫长。我用一种看透死人的冰冷眼神,注视着她。
沈傲雪起初还保持着傲慢的微笑,但在我长达两分钟毫无感情波动的注视下,她嘴角的弧度渐渐僵硬。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正被我毫无温度的眼神一点点瓦解。
“看来陆总需要时间消化千万违约金这个数字。”她猛地站起身,拉了一下制服下摆,“最后通牒,三天内不打款即启动破产清算。希望到时候你还能保持这份安静。”
她冷漠地转身离去,只留下那份催命的文件孤零零地躺在桌上。
同一时间的聚星电商园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前,贺宗明正悠闲地品着一杯滚烫的早茶。极品大红袍的香气在宽敞的办公室内弥漫。电话那头,刚刚传来沈傲雪的进度汇报。
“做得很好,按流程走即可。”贺宗明微笑着挂断电话。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隐藏在红木书柜阴影里的男人——风控执行官,楚天阔。
“星海的账面已经锁死了。”贺宗明放下青瓷茶杯,语气随和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陆沉渊是个不可控的变数。你带人去盯着,一旦星海有任何转移核心数据的苗头,不需要再走什么法律程序了。直接物理抹杀抵抗。”
楚天阔穿着极度修身的黑色西装,肌肉的轮廓几乎要将布料撑裂。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一枚黄铜指虎套进手指。粗糙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随后他转身隐入了走廊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