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离内城东直门还有半条街的地方,车轱辘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车厢猛地一晃。

“客官,前头不让走了。”车夫的声音透过布帘传进来,透着几分小心的试探,“有几位官爷在设卡查车。”

我掀开粗布帘子的一角。几十步外的街口,立着四个穿暗色劲装的汉子。他们没有穿公门的号服,腰间却明晃晃地挂着制式朴刀,正粗暴地扯开一辆拉货马车的篷布。那是王党撒出来的外围眼线。我的手按在怀里那个装满现银的木箱暗格上,脑海里盘算着当前的死局:“这帮孙子鼻子够灵的。不过老子现在有钱了,正好去教坊司寻个明白人把这破账平了,顺便也见识见识这大朝的花魁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支线-太极宫御书房】

幽深的殿宇内,檀香的烟气笔直地上升。姜洛羽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柄沾了朱砂的毛笔。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在一本弹劾地方官吏的折子上。

她眉头微微蹙起,凤眸深处掠过一丝冷意。那种熟悉的高维波动刚刚顺着她的血脉传入脑海。那个怀里揣着她给的保命御批、半天前还大言不惭献上保暖奇物的男人,此刻脑子里转悠的竟然是去青楼寻欢作乐的念头。姜洛羽指骨微微用力,笔杆发出轻微的闷响。她强压下将这无赖直接下狱的冲动,冷着脸在折子上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我敲了敲车厢的木板,丢给车夫一块碎银让他赶紧滚蛋。下车后,我走到街边一个还没收摊的杂货铺子前,扔下两枚发黑的铜板,抓起案头上最便宜的一盒水粉。

大拇指狠狠抠出一坨粉膏,那股刺鼻的廉价香精味瞬间冲进鼻腔。我把这些红白相间的粘稠物粗暴地抹在脖颈和领口处,又抓了一把地上的灰土拍在脸上,把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揉得更散。我佝偻起腰背,脚下一步重一步轻,像个烂醉如泥的赌徒,摇晃着朝街口走去。

“滚远点,一身的骚臭味。”守在街口的汉子被劣质水粉的味道熏得直皱眉,刀鞘往外一挡,嫌恶地把我推到了一边。我借着这股推力,顺势跌跌撞撞地混过了关卡,直奔前方挂着大红灯笼的教坊司。

教坊司外院的喧嚣声隔着半条街就能听见。刚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浓烈俗气的脂粉味混杂着酒肉酸气便扑面而来。大堂里人头攒动,丝竹声、调笑声乱成一锅粥。

我还没往里走两步,一个穿着大红绸缎、手里摇着团扇的老鸨便像泥鳅一样挤了过来。她精明的目光在我的粗布短打和沾满灰尘的脸上快速扫过,原本堆起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

“这位客官。”她用扇骨抵住我的胸口,硬生生逼停了我的脚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咱们教坊司可是个讲规矩的地方。外院的姑娘,倒还随意。但若是想上二楼见沈娘子,非千金不接,且得有名门拜帖。您这身行头,还是去街角的暗门子找乐子吧。”

周围几个正在喝酒的闲客闻声转过头,毫不掩饰地指指点点。

我没理会这些哄笑,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个用泥封着木塞的小琉璃瓶。拇指顶住木塞边缘,稍稍用力向上一挑。

“啵”的一声轻响。

没有稀释过的高纯度香水接触到空气。一股冷冽、纯粹且极具穿透力的复合花香,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瞬间切开了堂内浑浊不堪的庸脂俗粉气。香味以一种霸道的方式迅速蔓延。大堂内的嘈杂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老鸨手里的团扇僵在了半空,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二楼的纱幔后,原本流畅的琴音突兀地顿了一下。

“妈妈。”一个清冷平淡的女声从雕花木栏后传下,没有丝毫起伏,“请这位客官上来。”

老鸨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收起扇子,换上一副勉强的笑脸,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

我顺着木楼梯走上二楼,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厢房内很静,角落里的错金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一个穿着素色裙衫的女子坐在屏风后。薄纱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有些模糊,只能看见她面前摆着一把古琴。

“那香的味道很特别。”沈惊墨没有起身,声音穿透屏风,“但公子这身打扮,不像是来听曲的。”

我大步走到桌案前,把怀里那本残破的户部账卷“啪”的一声扔在黄花梨桌面上。

“你隐匿在这教坊司,做着迎来送往的花魁,不就是为了收集那些世家大族的贪腐底账?”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直接揭了她的老底,“这是户部左库的死账。帮我把里面的断点算清楚。你给我算盘,我给你庇护。”

屏风后安静了三息。沈惊墨站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来。她面容清丽,眼神却透着一种常人没有的冷定。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账本上。

“陆编修好手段。”她显然已经认出了我的身份。

我伸出手,将账本往她面前推了推。就在交接的瞬间,我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了她的手腕内侧。

触感异常冰凉。不是那种体质虚寒的冷,而是一种生机正在缓慢流失的沉滞感。在接触的一刹那,我甚至感觉到了她脉搏底下隐藏的那一丝死气。那是长期服用牵机绝子汤才会留下的体征。

我眉头微皱。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反应,手腕不着痕迹地往回一缩,迅速将账本拖到了自己面前。

“左库第三卷,折色项下,有六处亏空。”她没有给我发问的机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直接用工作掩盖了刚才的异样。

夜色渐深,窗外的喧闹声逐渐平息。

烛火在桌面上摇晃。我们两人头挨着头,几乎趴在账册上。沈惊墨翻页的速度快得惊人,那双眼睛在密密麻麻的繁体数字上扫过,手指在算筹上轻轻拨动。她的过目不忘在这个时代简直是个作弊器。而我则凭借着对现代财务逻辑的直觉,在那些她梳理出的数据堆里,精准地挑出违背常理的资金断点。两人的配合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算筹的轻响。

就在账目快要理清头绪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砰!”

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猛地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卢子秋满脸潮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条终于咬住猎物尾巴的疯狗一样冲了进来。他指着坐在桌前的我,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变调:“陆长舟!你一个待罪的八品编修,竟敢挪用公款在教坊司狎妓!这次我看你往哪跑!”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他嚣张的嘴脸,右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大拇指与食指一错,悄无声息地捏碎了那枚系统给的初级防身迷香。

无色无味的粉末在空气中迅速散开。

卢子秋还想上前抓我的衣领,脚步却突然虚浮了一下。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狂喜开始凝固,眼神渐渐变得茫然。

我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便签。上面用标准的台阁体写着借条。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纸拍在旁边的墙上,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诱导:“你在这教坊司喝花酒,是不是挪了翰林院买冰炭的银子?”

卢子秋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捏起他的右手大拇指,在桌上的红印泥里用力按了一下,然后直接戳在那张欠条的落款处。

“画了押,账就清了。”我把欠条收进怀里,看着他依然涣散的神情,抬起右腿,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腹部。

卢子秋闷哼一声,像个破布麻袋一样飞出了房门,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滚了两圈,彻底不动了。

我转身重新关上门,但手还没离开门栓,走廊尽头的楼梯处,再次传来了一阵沉重且整齐的脚步声。那绝不是教坊司里寻欢客的动静。王党外围的耐心似乎耗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