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天的清晨,玉京城的薄雾还没散尽。

我脱下那身惹眼的八品官服,翻出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打穿上。为了不引人注目,我抓起一把门槛上的灰土抹在衣角和袖口,把头发揉得凌乱了些。

我穿过内城东直门外的一条狭长暗巷,来到了玉京城地下的隐秘销金窟——内城黑市。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头顶拉着厚重的油毡布。两旁摆着各种摊位,从西域的毒药到边军的制式弩箭,只要有现银,这里什么都能买到。空气中混杂着劣质脂粉、汗酸和隐约的血腥味。整个空间压抑、逼仄,却又透着一股在危险边缘试探的狂热。

我清楚自己的底细。要想在半个月内查清户部那五十万两的死账,我需要雇佣不受朝廷控制的民间神算,需要疏通关节的买路钱。而我身上连半吊铜钱都掏不出来。没有能震碎他们认知的筹码,我在这地方连借用杠杆套现的资格都没有。我紧了紧怀里的琉璃瓶,朝着黑市最深处走去。

我径直走向黑市尽头最大的一家地下当铺。门口挂着两个青铜兽头,两个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壮汉像铁塔一样杵在门前。

我刚踏上台阶,左边那个壮汉便伸手一横,粗壮的胳膊直接挡住了我的去路。

“滚远点。”他上下打量着我寒酸的穿着,蒲扇大的手掌推在我的肩膀上,声音粗哑,“这地方不收破铜烂铁,要饭去外头。”

我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我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小琉璃瓶。拇指顶住木塞,轻轻往上推开了一条细缝。

极具穿透力的冷冽花香,瞬间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当铺门口浑浊的空气。

壮汉脸上的鄙夷还没来得及收起,鼻子就不由自主地猛吸了一口。他愣住了,铜铃般大的眼睛往下瞟,死死盯着我手里那个半透明的瓶子。

没等他反应过来,厚重的棉门帘猛地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身材微胖的高阶管事几乎是小跑着冲了出来。他一把挥开那个挡路的壮汉,目光在接触到我手中瓶子的那一刻,就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样。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得近乎谄媚的笑脸,腰弯得极低,将我请了进去。

我被请进了一间昏暗的内堂密室。

紫檀木的圆桌旁,坐着三个不同当铺的管事。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我坐在他们对面,将那个琉璃瓶随意地放在桌面上。半透明的液体在旁边一盏油灯的照射下,散发着诱人的金色微光。这三个平日里见惯了奇珍异宝的黑市买办,此刻全都伸长了脖子,盯着瓶子,眼中流露出饿狼般的贪婪绿光。这东西对大朝现有的香脂是降维碾压。

“公子这东西虽好,但您要的数目……”坐在中间的一个干瘦管事咽了口唾沫,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盏。他用茶盖反复拨弄着水面,试图用这种动作掩饰内心的急切,拉长语调想要压价,“五千两现银,咱们黑市也不是随便就能拿出来的。”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我猛地坐直身体,伸手一把攥住瓶颈,作势就要往地上那块坚硬的青石砖上砸去。

“这东西玉京城独一份。”我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出不起现银,我就把它砸了听响。”

“别!”三个管事吓得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干瘦管事手里的茶盖“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出来。

干脆利落的肢体动作逼破了他们的底线。

一炷香后。

两个沉重的黑漆木箱被几个伙计抬了进来。箱盖掀开,白花花的银锭子倾倒在桌面上,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我抓起一锭,沉甸甸的触感压在掌心。这便是我用于后续铺路的第一笔丰厚现银。

我带着钱离开了。但我这瓶香水的交易,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那三个管事为了凑齐这笔巨款吃下香水,临时调动了周边四五个地下钱庄的储备。当那些靠放印子钱为生的地头蛇们拿着条子去提现时,却发现银库已经被搬空了。

“掌柜的,东街的恒通号说拿不出银子了!库里连一块散碎银角子都找不见!”一个账房伙计满头大汗地冲进一家赌坊后院。

这种跨维度的奢侈品倾销,瞬间抽干了黑市周边几个钱庄的流动白银储备。短短半天时间,一种诡异的资金断流让地下市场出现了短暂的瘫痪。现银的极度枯竭引发了恐慌,那些原本靠着白银流转来维系古典金融霸权的掌柜们,看着空空如也的银库,双手发抖。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瓶香水,能在一瞬间制造出如此巨大的资金缺口。

第10天。城外三十里,京畿大营。

狂风卷起校场上的黄沙,打在迎风招展的黑底红字大旗上。中军大帐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盲眼军师晏无咎端坐在一张虎皮交椅上。她脸上覆着一层轻薄的白纱,那张苍白清冷的面孔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按在一份刚刚从玉京城内线送出的密报卷宗上。那是黑市资金流向的记录。

晏无咎偏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帐侧面,微微侧耳倾听。她那凭借剧毒换来的“心音捕手”天赋,仿佛能捕捉到玉京城里那股凭空卷起的金融风暴源头。

“王爷。”晏无咎的声音没有起伏,“市面上的现银出现了极其反常的汇聚。有只手,在动摇我们的钱袋子。这种抽血效应,极其危险。”

辅政亲王萧斩岳站在悬挂的地图前。他身形魁梧,如同渊渟岳峙的铁塔,玄色的铠甲在阴暗的帐内散发着嗜血的寒芒。

“动摇本王的经济根基?”萧斩岳没有回头,语气中透着绝对的冷酷与暴戾,“调动铁甲死士,去玉京城,掐断源头。”

站在萧斩岳身侧的,是穿着一身暗红劲装的萧惊蛰。她手里握着一块粗布,正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那杆沉重的破阵霸王枪。枪尖上的倒刺划过布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听到命令,萧惊蛰停下了动作。她抬起头,眼中对这个凭空出现搅弄风云的无名鼠辈生出了浓烈的杀机。

而此时的我,已经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把装着巨款的箱子藏在暗格里。

这五十万两的死账是个死结,只有找到更快的算力处理器,我才能在半个月的期限内活下来。教坊司,那个纸醉金迷的情报集散地,是我唯一的选择。我将怀里的御批和几锭碎银揣好,靠在颠簸的车厢上。但我并不知道,王党那冷酷的物理抹杀机器,已经悄然张开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