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宫火光中走出的第二十天,玉京天牢深处的霉味似乎永远也散不尽。

我顺着湿滑的青石台阶往下走,看守的狱卒低着头,恭敬地替我提着灯笼。牢房尽头,干枯的稻草堆上坐着一个灰发老者。

曾经统御三十万铁骑的辅政亲王萧斩岳,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他身上的武功已被彻底废除,经脉寸断,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干瘪而佝偻。手腕上残留着生铁锁链勒出的褐色血痂。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浑浊。面对这场被跨时代火力单方面屠杀的降维碾压,他一生坚守的兵家信仰已被彻底粉碎。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囚服内衬里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黑铁虎符,顺着生铁栅栏的缝隙递了出来。

“西北大营剩下的三万残军……归你了。”萧斩岳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本王输得心服口服。这兵符,买惊蛰一条命。让她活着。”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凉的铁符。我将其收入袖中,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向牢门外透着微光的地方。

回到陆府,刚走到书房院落的月亮门前,就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萧惊蛰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将那杆沉重的破阵霸王枪重重地顿在青石板上。枪尖的倒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就像一尊门神,死死地堵在我的书房正门口。

看到我走近,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的节奏明显加快,耳根处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为了掩盖这种主动倒贴带来的心虚,她猛地从腰带上扯下一块粗布,低着头,开始反反复复地用力擦拭那根本一尘不染的枪身。粗布在生铁枪杆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别误会。”她一边擦枪,一边用冷硬的语气开口,视线却飘向院墙角落的盆栽,“本郡主住在你的卧房隔壁,纯粹是为了防止你这个乱臣贼子逃跑!”

她将“防止逃跑”几个字咬得很重,同时用枪杆横在胸前,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通往书房的路,严禁府内其他女眷靠近半步。

这种理直气壮的护食行为,让我连退后避让的余地都没有。为了应付后宅这随时可能引爆的修罗场,我不得不将朝堂上的繁杂政务尽数移交。

此时的内阁机要室里,温折柳褪去了以往那层古板迂腐的清流领袖伪装。她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女官常服,坐镇中枢,接管了我在朝堂上的全部代理权。

白日里,她冷静地批复着战后各方势力清洗与安抚的折子。而到了夜里,机要室的烛火依然摇曳。

她放下手中的朱笔,偷偷从袖口深处摸出一颗我送她的水果硬糖,剥开糖纸,含在嘴里。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纯粹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随后,她铺开一张崭新的黄麻纸,蘸饱了墨汁,以“潇湘醉客”的名义,继续奋笔疾书续写《风流权臣秘录》。她将我在江南金融战里的步步杀机,全都糅合成荒诞的禁忌话本。那些在市井间流传的风月段子,成了掩盖大朝权力交替最完美的社会学障眼法。

陆府书房外,萧惊蛰的枪尖依旧没挪开。

就在她继续用力擦拭枪身时,头顶的百年老槐树冠里传来细微的树叶摩擦声。

“铮——”

一声极其短促的金属鸣音响起。薛弄影伏在粗壮的树干阴影中,手中的雁翎断魂刀已经被无声无息地推出了半寸刀鞘。她像一条护食的蛇,冷冷地盯着下方的萧惊蛰,毫不掩饰那股刺骨的敌意。

萧惊蛰猛地抬起头,握紧枪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一明一暗,刀枪并举。

还没等火药味彻底炸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极宫的小黄门捧着拂尘,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对峙的两女,缩了缩脖子,清了清嗓子。

“陛下有口谕——”小黄门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听闻陆府近日刀兵不断,特赐陆大人静心安神茶一盏。另,江南水乡虽好,但太极宫的御书房里,还有几本折子等着陆大人亲自来‘翻阅’。”

这明晃晃的吃醋与敲打,顺着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安神茶递到了我的面前。我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伸手接过茶盏,只觉得指腹一阵发烫。失去外部高压后,这种多方阵营的内部争夺,让我疲于奔命。

时间推移到了第二百二十天。

战后的清算已经尘埃落定。我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案后,看着铺在桌面上的江南水乡建园草图,筹备着南下退隐的路线。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随后门板被肩膀硬生生撞开。

一股浓重的墨香味混杂着机油的气息冲进鼻腔。楚微明抱着足足有半尺厚的算术草稿,挤进了书房。她根本没去理会门口正在用眼神互相厮杀的女眷们,对这种争斗毫无兴趣。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将那堆草稿“砰”的一声砸在桌角。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我压在手肘下方的那张纸——内燃机概念残页。

没有半分客套,她伸出带着烫伤疤痕的手,毫不客气地从我手中将那张残页抽走。

楚微明将那张画满气缸与活塞草图的纸张举到眼前,眼睛里亮起那种纯粹的狂热。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线条,呼吸发急。

“这东西的释能比,远超目前的蒸汽设想。”她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将残页夹进自己那堆厚厚的草稿中间。

她转过身,看着我,沾着几抹黑灰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爽朗的笑容。

“神工坊的火器矩阵已经打完了仗。”楚微明拍了拍怀里的草稿,“我把那帮老铁匠都带走了。那些冗杂的兵部建制和官场规矩,太耽误我验算新图纸。”

“我们脱离朝廷了。”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坚定,“就在城南的空地,我们挂了新牌子——大朝皇家科学院。以后这院子里的吃醋戏码,你们自己慢慢玩吧,我没空奉陪了。”

说完,她抱着那堆草图,潇洒地转过身,跨出了书房的门槛。

她带走了那些最危险的科技降维图纸,看似无情,实则是为我分担了可能反噬的风险。她退出了这片修罗场,推开了大朝迈向工业启蒙新纪元的大门。

我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书房门口霸王枪枪尖反射的冷光晃了一下眼睛。最纯粹的理科女已然退场,但其余性格各异的红颜即将齐聚江南,我退居幕后的退休生活,真能如愿安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