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天,午后。
城防废墟的残垣断壁间,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地上的积水混杂着泥土和血迹,倒映着阴沉的天空。王党的大势已去,主力被彻底打散。
我站在城墙边缘,揉了揉有些发闷的胸口。
空气里突然泛起一阵细微的颤动。不是风吹过的那种流动,而是一种高频的空气共振。这种声音刺耳且令人胸闷,就像是几百只蜂虫同时在耳膜深处振翅。
城墙下方的乱军废墟中,数十名披着破烂布袍的王党核心死士呈诡异的方位盘腿而坐。他们中间摆放着几个结构奇特的金属法器,正不断地用手掌拍击着法器的边缘。
碎魂音波阵。
这股共振的声浪无视了常规的城防护甲,直接越过了物理屏障。我的呼吸骤然发紧,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供血开始出现停滞,一阵接一阵的钝痛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
“咔嚓”一声轻响,那是靴底踩碎焦炭的声音。
一道苍白的人影从废墟的侧后方掠出。晏无咎的眼睛上依旧蒙着那层白纱,但她的耳朵却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微动着。
她凭借听风辨器的极致天赋,瞬间在嘈杂的战场背景音中,精准锁死了那几个金属法器的阵眼位置。
没有任何迟疑,她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直直地撞进了那层足以震碎内脏的高频音波涟漪中。
那些死士看到有人闯入,拍击法器的频率变得更快。
晏无咎没有拔刀。她冲入阵中,来到最中间的那个法器前,浑身的真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散尽。她用一双肉掌,硬生生地拍在了那高速震颤的金属表面上。
为切断这致命的共振传导,她强行用肉身去硬抗那股反噬的声浪。
“砰”的一声脆响,法器四分五裂。
音波的共振被瞬间切断。但那股庞大的反冲力,尽数轰在了她的身上。晏无咎的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来,重重地摔在碎石堆上。鲜血顺着她双耳的轮廓溢出,瞬间染红了苍白的下巴。她满脸鲜血地倒在我的怀中,整个人陷入了死寂。
我跪在满是焦土的地上,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泥垢里,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视网膜上,代表着红颜玉册系统突破生死阶的面板正在缓慢浮现。我没有任何犹豫,将意识沉入其中,倾注了这最后的治愈底蕴于她体内。
微光顺着我的手掌流转,源源不断地注入晏无咎冰冷的躯壳中。
时间的流逝变得极其缓慢。周围打扫战场的脚步声仿佛都远去了。
那层渗着血污的白纱被微光渐渐消融。晏无咎紧闭了多年的双眼,眼皮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
没有想象中的刺目光芒,盲女重获光明的第一刻,视线没有游移,而是定定地落在了我的脸上。那是一张沾满了黑灰、硝烟,甚至还带着几分狼狈的脸庞。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地上的盲杖,指尖触碰到木棍时却又僵住。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随后缓缓收回了手,只是极其安静地看着我,将这漫天硝烟中的轮廓深时刻入眼底。
危机解除。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将城防的收尾工作交由宫中禁军的统领。
我转过头,看向城楼上那个披着明黄大氅的女人。姜洛羽依旧站在那里,目光穿过硝烟与我对视。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行叩拜大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这是一个并无多少敬意的君臣之礼。
随后,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卷刃的长剑,提在手里,带着一队亲卫,转身走向了玉京内城的方向。那座隐藏着更大毒瘤的府邸,还需要最后的清算。
第一百八十天。
大清洗的步伐推进到了玉京城的最深处。
云泽裴氏的地宫金库大门,被几名禁军用破城锤硬生生撞开。沉重的生铁大门轰然倒地。
阴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城防废墟的破灭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火把的亮光照亮了这片曾经的天下财库。没有成箱的白银,只有堆积如山、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旧银票。
裴守拙披头散发地坐在这些废纸堆的正中央。他的双手死死护着那些盖着大印的纸张。
“天字一号暗记……你看,这是云泽独有的水波纹……”他神经质地重复着通汇银票上的防伪暗记,眼底满是扭曲的血丝,“地字三号防伪……只要有这些,我裴家随时可以东山再起!”
他企图利用钱庄的古典信任网络顽抗,用这些不断的念叨,来掩盖他对于毕生所学被现代金融学彻底否定的深层恐惧。他以为只要藏在地宫里,就能凭借残余的银票翻盘。
我提着染血的长剑,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
从怀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复式记账法总纲》,我随手将其抛落在地。册子砸在那些旧银票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引以为傲的天下财富,在真正的算筹面前,只是一堆画了图的废纸。”
他颤抖着手捡起那本册子,翻开看了两页。那自证闭环的降维金融逻辑,像一柄锋利的刀,从根源上摧毁了他的信用体系,轻而易举地挑破了古典钱庄超发的谎言。
经济底牌与学术信仰在同一秒双重破灭。裴守拙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喘息。他疯癫地抓起旁边的火把,直接点燃了身下的银票堆。呛人的纸烟味瞬间弥漫,火光吞噬了他绝望扭曲的脸,他在废弃的银票堆中绝望自焚。
我转过身,走出地宫的火光范围。
门外,梵音殊正拖着一口沉重的生铁钱箱踏入废墟。沉重的箱底与石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她走到我面前,将一串沉甸甸的天下地下票号库匙和几张跨州路引,毫不客气地抛进了我的怀里。
没等我开口,她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了我沾着血迹的衣领,将我拉向她。
“记住了。”她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霸道,“大朝往后的银钱,还有你这个人,皆被我蜃楼买断了。”
武力与财权的双重隐患皆除,天下大定。但这战后权力洗牌,隐形帝王陆长舟将如何面对那些功高盖主又虎视眈眈的红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