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玉京城,寒风犹如带着倒刺的刀片,在承平门偏门阴暗的门洞里来回穿梭。

一具脖颈处还在往外渗着血沫的守城将领尸体,横亘在青石板上。血液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流淌开,就在这刺骨的低温中凝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傅千秋穿着一身毫不显眼的粗布衣裳,面无表情地跨过这具逐渐僵硬的躯体。他带来的一众死士分列两侧,将偏门厚重的包铁木门一点点向内推开。常年缺乏油脂润滑的门轴,在静谧的夜里发出一连串沉闷且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声。

这名干瘦的御史从袖口深处摸出一截浸透了火油的火折子。他左手死死攥着那块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铁木笏板。这块在朝堂上象征着大朝正统礼法与清流气节的百年硬木,此刻被他亲手浇满了猛火油。

火折子凑近。

“腾”的一声,暗红色的火苗窜了上来,瞬间吞噬了整块笏板。刺鼻的油脂燃烧味在门洞内弥漫开来。傅千秋举着这根燃烧的粗木,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无法控制地发着抖。他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到城墙的垛口前,将这团火光探出城墙,在漆黑的风中用力挥动了三下。

那是向城外发出畅通无阻的入城信号。

城外十里的旷野上,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辅政亲王萧斩岳端坐在高头大马上。他身上的玄色重甲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战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气。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城头上那一抹微弱的红光。

“城门已开。”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把宽厚的斩马刀,刀锋向前一指,声音冷硬,“传令先锋营,突入。”

沉闷的战鼓声犹如闷雷般在荒野上滚过。

左翼先锋阵中,萧惊蛰骑在一匹高大的红马上。她身上穿着暗红色的劲装,手里那杆沉重的破阵霸王枪被她死死攥着。她低着头,看着枪柄上繁复的纹路,呼吸微微发急。

“中路直入的话,乱军必定会波及神工坊一带的民巷……”她咬着下唇,脑子里全是不久前陆长舟在神工坊外被禁军拦住的画面。

“左翼听令!”萧惊蛰猛地抬起头,一把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不走中门,全军向右侧防线迂回!”

副将愣住了,急忙靠过来:“郡主,大帅的军令是直捣黄龙,这……”

“本将的话就是军令!调头!”萧惊蛰怒喝,手里霸王枪的枪杆重重砸在副将的马鞍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着她强行挥动令旗,左翼数万精骑硬生生偏离了预定的冲锋路线。这庞大的阵型像一座突然改道的山体,直接挤压了中路主力的进军空间。在几十万大军密集的冲锋中,这种偏移产生了巨大的连锁反应。黑压压的铁骑被推搡着、裹挟着,前队推着后队,不受控制地踩进了神工坊外围那片空旷无人的死角盲区。

天光微露。

我站在左翼高耸的城防高台上,冷风顺着衣襟倒灌进去。下方的大地在剧烈震颤,黑压压的王党铁骑顺着偏门涌入,马蹄扬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视线。因为萧惊蛰那不可理喻的阵前调度,这三十万大军的先头部队,正像一群拥挤的沙丁鱼,完美地卡进了连环火器矩阵预设的射击扇区里。

薛弄影伏在我身侧的青砖女墙上。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嘶鸣,手里的雁翎刀在刀鞘里发出一声脆响,刀刃已经被她无声无息地推射出半寸。她的肌肉瞬间绷紧,身子微微前倾,本能地想要顺着墙砖跃下去肉搏。

我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绷得像生铁一样的肩膀,将她强行拽了回来。

“退后。”我的声音很平。

薛弄影被喝退后,有些不甘心地退了半步,用指甲一点点刮着墙砖缝隙里的干涸青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随后,我转过头,十分自然地伸出右臂,揽住了站在另一侧的姜洛羽的肩膀。她穿着明黄色的防风大氅,被我揽住的瞬间,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她没有挣脱,只是微微侧过脸。帝后并肩立于高处,神色淡漠地注视着下方那片即将化为炼狱的土地。

城墙左侧突出的高台上,神工坊的工匠们已经撤离。

只剩下楚微明一个人。她穿着那身沾满机油的短打,站在一排冰冷的生铁闸机前。她的双手死死攥着总闸的把手。在拉下它之前,她突然低下头,用手指抠了抠闸机缝隙里根本不存在的木屑卡顿,随后又用衣角反复擦了擦那个光滑的把手。

这繁琐的机械动作,掩饰着她指尖那不易察觉的轻微发抖。这是她第一次,用她亲手画出的草图,去主导一场碾压十万生灵的单方面屠杀。

我看着她,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猛地向下压去。

楚微明深吸了一口气,咬紧后槽牙,双手握住总闸,用尽全身力气拉到底。

“咔哒——”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传出很远。

紧接着,填装了雷酸汞的初级火炮与连机弩矩阵,发出了第一声尖啸。

那是雷酸汞起爆时特有的、刺痛耳膜的锐利声音。没有引信燃烧的等待,只有金属撞击瞬间产生的爆鸣。数百道火舌在同一时间喷吐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炽热火网,劈头盖脸地砸向了拥挤在盲区里的王党铁骑。

黎明前的刺骨寒风,在这一瞬间被血腥热浪所取代。

单方面的物理洗地拉开帷幕。

盲区内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旧时代的生铁重甲在雷酸汞赋予的高初速弹丸面前,脆得像是一层糊窗户的薄纸。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和战马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的温度骤然升高,那股铁甲熔化的焦糊味混合着浓烈的铁锈气,随着热浪直冲城头。

傅千秋孤零零地站在偏门的城楼上。

他手里那块烧成黑炭的铁木笏板掉在脚边,砸碎了一块青砖。他浑身都在哆嗦,眼睁睁地看着他盼了一夜的铁骑,在那些不需要讲究阵型、不需要个人武勇的钢铁器械面前,化作漫天飞洒的血雨。

残肢断臂在泥土里翻滚,曾经引以为傲的兵家战阵,在这降维的武力面前连一个冲锋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这不是兵法的切磋,而是时代车轮碾过骨头的回音。”

傅千秋的嘴唇发白,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抓着女墙的边缘,指甲翻卷出血。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随后惨笑出声。他一生坚守的封建礼法与古典兵家信条,连同下方那些熔化的铁甲一起,被碾得粉碎。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猛地转过身,迎着那根粗壮的城防石柱,一头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鲜血顺着石柱的纹理蜿蜒流下。

同一时间,玉京城外的主力大营。

萧斩岳的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前方的盲区已经成了绞肉机,他带出来的这支百战之师,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折损了小半。

“撤!往东走,沿玉京运河走水路突围!”他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残存的骑兵跟着他调转马头,逃向运河渡口,抢夺了停泊在岸边的几十艘平底漕船。

江面上的晨雾渐渐散去。

水流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不是木桨划水的声音,而是一阵低沉的破水声。

前方宽阔的河道上,十艘庞大的铁甲战船犹如沉默的连绵山脉,横向截断了整个江面。观海蜃楼的旗帜在桅杆上猎猎作响。

梵音殊赤着脚站在主舰的船头,小麦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野性的光泽。她手里抛着一枚银币,看着下方那些试图划船逃窜的残兵。

“放箭。”

舰载的重型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盘声。粗如婴儿手臂的精钢弩箭带着破空声,毫无悬念地锁死了江面,齐射贯穿了脆弱的漕船木板。江水瞬间倒灌,彻底切断了生机。

萧斩岳站在逐渐下沉的船头上,看着四周被弩箭钉在水底的士兵,手里的长刀颓然掉落在浸水的甲板上。连人带船,被生擒活捉。

城防高台上的硝烟渐渐散去。

就在我准备下令禁军出城打扫战场时,乱军废墟深处,几道诡异的高频音波正悄无声息地穿透空气,锁定我的心脉,最后的反扑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