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天深夜。
神工坊里的炉火被重新烧得旺盛,滚滚热浪混杂着刺鼻的金属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翻腾。
楚微明死死盯着那张雷酸汞的配方,眼底透着血丝。她已经完全陷入了某种对超前真理的理科狂热之中。
“这里的当量,水银和硝酸的配比……如果按这个容积,膛压会直接把现有的铜管炸碎!”她咬着一截炭笔,嘴里念念有词,突然猛地转过身,毫无顾忌地朝我扑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沾满黑灰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肩膀上,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陆长舟,告诉我,这里的反应释气体积怎么算?快告诉我!”
她身上那股浓烈的机油味直冲我的鼻腔。这种完全没有任何男女杂念、纯粹只是为了求知的亲密接触,让我一时有些僵硬。
就在她贴上来的瞬间,我身后的阴影里传来极其细微的“铮”的一声。
薛弄影不知何时隐在了那里。她的呼吸骤然变沉,握着雁翎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刀刃已经被她无声无息地拔出了半寸。那双隐在乱发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楚微明抓住我胳膊的手,危险的气息在闷热的坊间里弥漫开来。
同一时刻,远在数里之外的深宫。
御书房内幽暗清冷。姜洛羽端坐在御案后,正试图将精力集中在一份份加急的军报上。
突然,她的呼吸一滞。通过天听之脉,她不仅听到了神工坊里嘈杂的打铁声,更“看”到了楚微明那急促的呼吸,以及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的画面。那种没有防备的触碰感,顺着神经末梢毫无保留地传导过来。
帝王的理智在这一瞬间被一股酸涩彻底冲垮。她下意识
地咬紧了下唇,眼底翻涌起暗流。
“咔嚓”一声脆响。
她手里那支上好的朱批御笔被硬生生捏成了两段。殷红的朱砂墨汁溅在明黄色的宣纸上,像是一滴滴血迹。她死死盯着眼前的虚空,胸口起伏着。
神工坊里的气氛正因为薛弄影的动作而变得极度紧绷时,坊外突然传来一阵拉长的太监嗓音。
“陛下有旨——”
太极宫的心腹大太监领着两个小黄门,火急火燎地赶到。他手里捧着一个盖着明黄绸缎的食盒,额头上全是跑出来的汗。
他一踏进坊内,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了正抓着我手臂的楚微明,立刻拔高了三个八度的嗓音:“夜寒深重,陛下特赐陆大人参汤一碗。嘱咐大人,保重龙体……切莫被闲杂人等扰了清净!”
这突如其来的宣告,硬生生地插进我和楚微明之间。楚微明被这嗓子震得愣了一下,本能地松开了手,挠了挠头退开半步。旁边的一个学徒正盯着太监手里的食盒咽口水。
太监上前,将热气腾腾的参汤端到我面前,眼神里透着一股“我可是奉命来盯梢”的意味。
我端着那碗沉甸甸的汤,手指感受到瓷碗的滚烫,心里忍不住苦笑。这隔空的主权宣誓,直接把压迫感拉满了。我只能无奈地端起碗,把那碗带着警告意味的参汤一饮而尽。
第一百七十五天白昼。
刺鼻的酸液气味在神工坊后院的空地上弥漫。楚微明按照我的指导,利用水银、烈酒与劣质的硝酸液,经过繁琐的提纯,终于在瓷碟里析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晶体。
这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批微量雷酸汞。
周围十几个老工匠远远地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着。
我拿过一根长长的白蜡木杆,顶端绑着一块沉重的铁块。楚微明咽了口唾沫,退到了十步开外的一块青石板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用木杆顶端的铁块,对准那撮灰白色晶体,狠狠地撞了下去。
“轰——!”
一声仿佛能刺破耳膜的锐利爆鸣声骤然炸响。没有硝烟的浓雾,只有短暂的火光。垫在下面的那块两寸厚的青石板,瞬间被这股未知的毁灭力量炸得四分五裂。碎石块如流弹般射向四周,砸在墙面上发出闷响。
整个神工坊陷入了死寂。
紧接着,那些躲在远处的老工匠们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在他们古典的认知里,这种没有明火引燃就能炸碎石头的力量,等同于天罚。
唯有楚微明,她不仅没跪,反而猛地从石板后跳了出来。满脸的黑灰掩盖不住她兴奋的表情。她冲进火光未散的余烬里,看着地上被炸出的小坑,随后转过头,死死抓着我的手臂放声大笑:“成了!这不再是兵法博弈,而是属于下一个时代的物理超度!”
试爆成功后,整个神工坊彻底陷入了连轴转的状态。
连环火器矩阵进入了争分夺秒的总装阶段。齿轮咬合的铿锵声、机括卡入滑槽的咔哒声交织在一起。工匠们将起爆药小心翼翼地填入炮管的底火槽中。
我站在高高的木架上,视线越过坊外的围墙,看向玉京城墙的方向。
风势变大了。空气里不再只有机油和酸液的味道。顺着冷风,隐隐能捕捉到一阵极其沉闷的声响。
那是王党先锋营的战鼓声。虽然距离还远,但那一下下敲击的震动感,悬在所有人头顶。时间,只剩下最后的一点缝隙。
第一百七十五天深夜。
神工坊里,弹药的装填还在连夜进行。
而在玉京城承平门的偏门外,寒风呼啸,没有点一盏灯。
御史傅千秋穿着一身毫不显眼的粗布衣裳,身形隐在城墙死角。他身后跟着数十个面无表情的死士。
城外漆黑的旷野上,地平线处隐隐有大片黑影在缓慢逼近,那是王党先锋营的铁蹄。
一名守城将领带着两个巡卒提着灯笼走过来。
“什么人在那儿?”将领拔出佩刀。
傅千秋没有说话,他为了压抑手腕的颤抖,嘴里神经质地默背着大朝祖训中关于“清君侧”的条文。就在将领靠近的瞬间,他猛地从袖口抽出一把浸了剧毒的短刃。死士同时扑上,捂住了巡卒的嘴。
傅千秋用一种不属于文官的狠绝,将短刃直接捅进了将领的肋下。
看着将领倒在地上,傅千秋冷漠地跨过尸体。他死死攥紧了手中那块用来发信号的铁木笏板,望向城门方向。
叛军的屠刀已然架在城门缝隙之上,而连环火器仍在装填,究竟是古典铁骑破城,还是现代火力洗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