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天,白昼。
推开长明冰室那扇厚重且包着生铁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摩擦声。极低的温度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瞬间糊住了我的睫毛。
我站在由数千块百年玄冰垒砌而成的宽大冰榻前,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空气中凝结成细碎的白霜。裴南栀靠着微光药剂维持着最后一口心脉,她的唇边结着细细的冰渣,那件厚重的狐裘盖在她身上,却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毒素被极致的低温暂时冻结,但那苍白如纸的面容依旧刺痛着我的神经。
另一侧,沈惊墨像是一具失去了生机的白瓷人偶,安静地躺在刺骨的寒气中。牵机绝子汤透支了她所有的生命力,现在的她只剩下一副冰冷的躯壳,连纤长的睫毛上都挂着化不开的寒霜。
这透骨的冷意顺着脚底的青砖一路爬上我的膝盖。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粗糙的羊皮纸,上面还沾着沈惊墨心口暗红的血污。纸张在冻僵的手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昨日楚微明已经连夜算出了全部的射击坐标,连环火器矩阵的最后一步已经就绪。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我将图纸重新塞回衣襟贴肉放好。布料摩擦的轻微沙沙声在死寂的冰室里格外清晰。冷硬的杀意在胸腔里不断发酵,我没有再看她们一眼,转身大步迈出了陆府。
玉京城外十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里带着雨水将至的泥土腥味。
萧斩岳穿着一套厚重的玄色铁甲,端坐在高头大马上。三十万大军的粗糙牛皮营帐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铁斑,死死地糊在玉京外围的地平线上,一眼望不到头。战马不耐烦地喷着粗重的响鼻,铁蹄一下下刨动着冻得坚硬的泥土。
“放箭。”他冷漠地看着高耸的城墙,随意地扬了下戴着铁手套的右手。
刺耳的弓弦声成片响起。漫天箭雨像一阵黑色的暴雨,越过护城河,沉闷地钉在城防军燃烧松脂的木柱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几面残破的守军旗帜被箭矢撕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零星的守军惨叫声顺着风远远飘来,随即被马嘶声淹没。
“只是试探。”萧斩岳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城门缝隙,“城里的那些腐儒,很快就会受不了这股压迫。告诉先锋营,甲不离身。只要内应传出破城的信号,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这玉京城化作修罗场。”
我带着一身尚未褪去的寒气,快步走进城南神工坊所在的巷口。
脚步猛地停住。
巷子外围,原本散漫的巡防老卒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三层全副武装的宫中禁军。他们身上的金属鳞甲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腰间的佩刀连刀鞘都磨得锃亮。长枪交叉,将通往神工坊的入口彻底封死。
我眉头微皱,伸手去掏怀里那块代表着京畿防卫权限的兵符。
为首的禁军统领上前两步,直接挡住了我的去路。他刻意避开了我的视线,从袖口抽出一份明黄色的帛书,双手捧出。
“太极宫口谕。”统领清了清嗓子,声音拉得很长,试图用这种刻板的官腔来掩饰他面对我这位刚刚绞杀门阀首脑的权臣时的心虚,“神工坊重地,即刻起由内廷全面接管。陆大人的兵符,已行废止。任何人不得擅动坊内一铁一木。”
几乎在他念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我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铮——”
薛弄影的雁翎刀已经出鞘了半寸。她那双隐在乱发下的眼睛死死锁住了统领的咽喉。她左肩上草草包扎的贯穿伤因为肌肉的瞬间绷紧,又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染湿了黑色的夜行衣。
统领的脸色变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薛弄影握刀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但此刻紧绷得像是一块生铁,脉搏跳得极快。这个时候如果当街斩杀禁军,等于和太极宫彻底撕破脸,兵权失效的死局只会越收越紧。
我咬紧了后槽牙,牙龈深处传来一阵酸痛。我用力按下她的手腕,手指掐进她的虎口,“咔哒”一声,将那半截泛着寒芒的刀刃强行推回了刀鞘里。
内阁偏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御史傅千秋端坐在案台前,颧骨高耸的脸上透着一丝神经质的潮红。首辅贺行章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常服,坐在对面的圈椅里,低着头慢慢拨弄着手里的紫檀佛珠。
“城外的箭都钉到承平门的城楼上了!”傅千秋猛地站起身,手里那块坚硬的铁木笏板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盏里的水花四溅,“陆长舟那个祸国妖孽,弄出几张破图纸就想挡住三十万铁骑?这玉京早晚被他拉着陪葬!”
贺行章眼皮都没抬,只是大拇指拨弄佛珠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傅千秋冷笑一声,不再理会首辅的沉默。他转过身,走向偏房角落。那里站着几个穿着旧式铠甲的武将,都是在党争中被边缘化、对陆长舟恨之入骨的守城将领。
“今夜子时。”傅千秋压低了声音,为了压制手腕的颤抖,他嘴里神经质地默背着大朝祖训中的“清君侧”条文,随后死死捏着笏板的边缘,“去承平门的偏门。老夫亲自带死士发信号。只要把那乱臣贼子的脑袋砍下来,放王党的兵进来拨乱反正,我大朝的百年基业才有救。”
天空中的乌云彻底合拢,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没有回陆府,而是转身走向了太极宫的方向。青衫的下摆已经沾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太极宫厚重的朱漆大门前,百余名身披重甲的禁军层层叠叠地列成了方阵。他们手里端着粗长的白蜡木齐眉棍,横封在通往白玉阶的必经之路上。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薛弄影跟在我身后,手指再次搭上了刀柄。
“退下。”我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扇象征最高权柄的厚重朱门。
“这天下谁都能拦我,唯独你姜洛羽不能!”
我撂下这句话,脚下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迈步撞向了那排密集的棍阵。
“砰!”
一记沉闷的木棍重重地敲在我的左背上,发出骨肉相撞的钝响。我一个踉跄,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紧接着,密集的棍影接踵而至。我没有躲,全凭着肉身硬扛。淤青和血污很快在青衫上蔓延开来。薛弄影在棍阵外站着,手中的雁翎刀刀柄被她硬生生捏出了深深的指印。
我咬着牙,咽下嘴里的血水,一步一个带着泥水的血印踩上白玉阶。那些挥棍的禁军似乎被这股疯劲震慑,手里的动作出现了本能的迟疑。
借着空当,我跌跌撞撞地冲到御书房门前。双手按在冰冷的厚重木门上,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行将其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