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天,清晨。
玉京城厚重的黑漆城门伴随着绞盘滞涩的声响,轰然推开了一条勉强能容纳一人的门缝。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城门,双膝重重地砸在雪地里,一把将倒在血泊中、几乎快被积雪掩埋的沈惊墨紧紧抱入怀中。
她的身体冷得像是一块冰,连呼吸都微弱到了极点。
沈惊墨感觉到我的触碰,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她僵硬的手指缓慢地、颤抖着摸进贴身的衣襟,一点点抽出那张沾满了她心口温热鲜血的羊皮布阵图。
她将图纸用力塞进我的衣襟里,冰冷的手指触碰到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颤栗。
“公子……别哭。”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手腕无力地垂落,砸在厚厚的雪地上。
我紧紧地抱着她,眼底残存的那一丝理智在这短短的四个字里寸寸断裂。
我一言不发地抱着沈惊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路回到了陆府后宅。
长明冰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极致的严寒混合着外面带进来的血腥味,在封闭的空间里碰撞。寒气迅速在我的睫毛上凝结出一层白色的冰霜。
我将沈惊墨平稳地放在那张宽大的玄冰榻上。
此刻,这张寒气逼人的榻上,并排躺着两个面如白纸的女人。一侧是敌党死间、清冷如雪的裴南栀;另一侧是风尘孤女、被牵机毒燃尽生机的沈惊墨。
这两位阵营不同、身份悬殊的风华绝代女子,此刻皆因为我而濒死。
看着她们毫无生气的脸庞,我胸腔里的血液像是沸腾了一样。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彻底点燃了我毁灭这个旧秩序的杀意。
我跪在玄冰榻前,死死咬碎了牙关。
视网膜上,红颜玉册系统疯狂闪烁着红色的警告面板。我没有任何犹豫,将意识沉入系统,强行倾尽了剩余的所有治愈点数。
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我的掌心注入沈惊墨的心脉,硬生生地将她残存的那一丝微弱生机彻底冰封,转入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深层休眠状态。
因为过度透支这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高维底牌,剧烈的反噬瞬间倒灌进我的四肢百骸。
我靠在冰榻旁,喉咙一甜,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滚烫的鲜血溅在纯白的玄冰砖上,融化出一个个刺眼的凹坑。我随意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没有一丝痛楚,只剩下冷如修罗的戾气。
冰室的门外,寒风呼啸。
薛弄影一直默默地守在门边。她肩头的贯穿伤只是草草地包扎了一下,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往外渗。
她看着我嘴角的血迹和那双犹如死水的眼睛。她没有说任何一句无用的安慰话语。
她只是从怀里抽出一支刚刚在城墙上缴获的王党流矢,当着我的面,单手握住两端,“咔嚓”一声,硬生生折成了两段。
断裂的木刺扎破了她的手心,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这是北镇抚司最决绝的礼节。她用这种无声的行动,向我宣誓,必将为我杀穿城外那三十万人的敌营。
第一百七十二天,黎明。
玉京城的天空压着厚厚的铅灰色乌云,预示着更大的暴风雪即将降临。
我带着一身未褪的刺骨寒气,以及衣襟上那无法掩盖的血腥味,大步跨入城南的神工坊。
打铁的声音还在沉闷地响着。楚微明正趴在一堆凌乱的齿轮里打着算盘。
我走到她的案台前,将那张沾着沈惊墨心口温热鲜血的布阵图,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啪!”
“三十万铁骑是吗?今日我要他们连一片带血的护甲都留不下。”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不计代价的疯狂。
楚微明抬起头,看到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拿起那张沾血的图纸时,指尖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后,她破天荒地在脏乱的工作台上找了一块干净的粗布,小心翼翼地垫在图纸下面,才拿起炭笔开始在上面快速计算射击坐标。
连环火器矩阵的滑轮组在图纸的指引下,终于锁定了敌军中军盲区的死穴。斩首指令下达,只等引线拉开。
然而,就在那即将爆发的复仇业火准备点燃天际的时刻,太极宫内却降下了一张无形的死网。
御书房内,龙涎冷香的气味依旧清冷。
姜洛羽端坐在御案后。她通过天听,清晰地洞悉了陆长舟拿到图纸的每一个动作,也听到了他即将暴走、准备进行物理毁灭的复仇计划。
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把玩着手中的天子剑,指尖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冰冷的剑身。那缓慢的动作,完美地掩饰着她试图强行掌控陆长舟、证明自己才是唯一能救他之人的偏执独占欲。
“传旨。”
姜洛羽的声音冷得掉渣,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宫中禁军,趁着黎明前的夜色悄然出动。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兵不血刃地全面接管了神工坊的外围,并且彻底封死了九门防线。
这是一场以江山为局的终极逼迫。她织就了这张死网,切断了他所有开火的权限。她就坐在这权力的最高处,静待着那个手握图纸却无兵可调的男人,来叩阙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