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天。
教坊司后院的空气里,透着一股脂粉掩盖不住的死寂。前院那些为了躲避战火而疯狂买醉的喧嚣,被一堵高墙隔绝在外,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透着刺骨的冷意。
厢房内,沈惊墨穿着素色的裙衫,手里端着一把红泥小火炉,正慢条斯理地给桌旁的几名客人斟酒。
这几人穿着江南富商的丝绸长袍,但虎口处却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他们是王党提前安插进城的暗桩。
“陆长舟那个软脚虾,还以为把神工坊的炉子烧热了就能翻盘?”一个满脸横肉的暗桩灌下一口烈酒,发出一声得意的冷笑,“城防死锁,他那点破火器没有布阵图,就是一堆废铁。”
沈惊墨斟酒的手很稳,连一滴酒液都没有洒出来。她微微低垂着眼睑,用自己那过目不忘的本领,将这几人酒后的只言片语、甚至是冷笑时面部肌肉的微动作,全都在脑海里快速拆解。短短半个时辰,她已经精准拼凑出了陆长舟当前面临的城防死锁与图纸危机。
宾客散去后,沈惊墨回到屋内,反手插上了门栓。
她走到拔步床前,从床底的暗格里翻出了一只漆黑的药碗——里面装着教坊司秘藏的奇毒“牵机绝子汤”。
她捧着药碗的手指微微发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些日子与陆长舟在画舫上的片刻温存。那人教她算账时的散漫笑容,是她这半生里仅有的光亮。
她端着碗的手顿了很久,呼吸微微发急。对死亡的本能恐惧,与想要为他破开这盘死局的决绝,在胸腔里剧烈地冲撞着。最终,她闭上眼,仰起头将毒汤一饮而尽。
毒药入喉,喉管像吞了烧红的炭块一般带来钻心的痛楚。
但这痛苦只持续了短短几息。紧接着,一种透支生命换来的绝对清明,瞬间淹没了她的五感。周遭风声的走向、落叶的轨迹,都清晰得让人害怕。
沈惊墨感受着指尖逐渐泛起的冰凉。她走到梳妆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平时温婉的面容尽数褪去,眼底燃起一抹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这天下棋局太乱,惊墨算不透,唯愿以残躯为公子求得一线生机。”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珠钗,将长发挽成大朝最卑微的送酒侍女发髻。随后,她找出一件粗糙的红布裙换上,掩去了那一身惊才绝艳的才华。推开后罩门,她走入寒夜,军营粗糙的牛皮帐篷摩擦送酒侍女裙摆的沙沙声仿佛已经回荡在耳边。
沈惊墨沿着玉京城墙的阴影,一路摸到了承平门的偏门。这里正是温折柳用伪造手令强行调开防线、留出的一道缝隙。
几名守门的城防老卒正蹲在火盆边烤火。沈惊墨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悄无声息地递给了其中一个老卒。这是她早年用情报结下的人情。
“倒恭桶的,快点走。”老卒收了银子,摆了摆手。
沈惊墨低着头,混在一辆散发着恶臭的杂役推车旁,屏住呼吸,惊险地穿过了巡防营的视线。脚底踩在护城河外的冻土上,她成功滑出了玉京城。
第一百六十九天。
王党三十万大军的营盘一眼望不到头。粗糙的牛皮帐篷在寒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沈惊墨提着一坛劣质的烧酒,慢慢靠近了外围的营寨。
面对外围斥候的刀枪盘查,她瑟缩着肩膀,浑身发抖,表现出一种对粗鲁军汉的畏缩。但在被带到军需官面前时,她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宣和三年,户部拨给左前锋营的五万两棉衣款,是在通州码头折现的。”
军需官脸色大变。
沈惊墨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找不出一丝波澜,借此完美掩饰了她内心强记运粮车辙时的冷静。
军需官做贼心虚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将一块碎银子塞进靴筒,挥了挥手,换取了她深入中军送酒的杂役身份。
借着送酒的掩护,沈惊墨游走在中军盲区边缘。
她的大脑此刻全速运转。牵机毒带来的脑域全开,让她利用陆长舟曾经教导的“复式记账法”思路,开始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账目倒推。
运粮车辙的深浅代表着物资调度的批次,勾勒出了巡逻的盲区。她将这些琐碎的物资逻辑拆解重组,生生倒推出了王党火网的阵眼与主帅大帐的精确图位,死记入脑。
风雪欲来。
晏无咎端坐在帅帐外。在嘈杂的军马嘶鸣声中,她捕捉到了一丝异于常人的急促心跳。那是生命力正在被烈火焚烧的衰败感——牵机毒发作时独有的体征。
她眉头微蹙,敲击盲杖,迅速调集数十名死士向中军盲区合围收网。
布阵图已然在胸,但死士的杀网已铺天盖地撒下,毒发的沈惊墨凭什么走出这三十万人的修罗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