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天,清晨。
“呲啦”一声,干净的白布条被撕裂的动静在清晨冷冽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我蹲在长明冰室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将手里的金创药粉均匀地洒在薛弄影深可见骨的肩伤上。她背靠着脱漆的木质门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粗糙的宣纸。她那双原本总是握着绣春刀的手,此刻正死死抠着台阶缝隙里的泥土,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但愣是咬着牙没发出一声闷哼。
城外隐隐传来的隆隆马蹄声,随着刺骨的冷风一阵阵刮进陆府空荡荡的院墙。那不是几百骑兵的动静,而是能让脚下青砖都跟着发颤的低频震荡。
“三十万兵马,合围了。”我收紧了最后一道绷带,将剩余的药粉塞进她的怀里。失去重兵护卫的兵权后,切身体会到被大军压境的压迫感,那种无力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光靠几把短刀和冷兵器防线,已经是个毫无生机的死局。
玉京城外十里,高岗之上。
萧斩岳穿着厚重的玄色铠甲,勒停了胯下的高头大马。晨雾中,数不尽的营帐沿着玉京的九门水陆防线铺陈开来,将这座皇都死死地箍在中心。空气中泛着城防军燃烧松脂的焦臭味,还夹杂着战马粗重的响鼻声。他冷酷地注视着下方那座孤城,下达了封锁所有死角的军令。
晏无咎端坐在军阵前的一块青石上。她将手中粗糙的木质盲杖底端重重地插入冻土中,蒙着白纱的眼窝朝着高耸的城墙方向微微偏侧。
“九门死角已经封锁。”晏无咎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她的胸膛随之一沉。
随着她内力的催动,“心音捕手”的无形感知网顺着地脉和寒风全面铺开,织就了一张巨大的监听网。整座玉京城防的守军心跳、城头换防的杂乱脚步声,甚至是冷兵器在砖石上摩擦的锐音,悉数纳入她的耳底。城内哪怕是多出一只试图突围的马队,也逃不过她的排查。
我脱下沾血的外袍,借着天色未亮的掩护,从陆府后门遁入错综复杂的死巷,一路摸到了城南的神工坊。
坊内光线昏暗,几口熔炉已经熄了火,散发着刺鼻的机油味。楚微明咬着一截炭笔,头发被机油粘成一缕一缕的。她正趴在一张粗糙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把木质的棋子,在沙土上用力地推演,木棋滑动时发出阵阵滞涩的声响,映射着此时无法打破僵局的焦灼。
“打不到。”楚微明将手里的木棋一把拍在沙盘上,转头看着我,“当前这初级火器的射程受限。连环火器矩阵的滑轮组目前只能覆盖护城河外两里。如果距离再远,后坐力会让弹道偏得离谱。”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沙土,在中心画了个圈。
“我们需要敌军中军盲区与弹药库的精确布阵图。否则盲目开火,不仅炸不到主力,还会提前把火器的底牌给暴露了。”楚微明用沾满黑灰的手指敲着木案。
我看着沙盘上被代表敌军的木块完全封死的九个城门豁口,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现在城防被死死封锁,出城侦查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情报死锁。
太极宫,御书房。
殿外的雷云压得很低,连带着御书房里的光线也暗沉下来。姜洛羽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杯盖轻轻撇去茶水表面的浮沫。
通过天听之脉,神工坊里楚微明那暴躁的抱怨声,以及陆长舟因缺乏情报而陷入死锁的沉重呼吸,一字不落地震荡在她的脑海中。
站在下首的鸾翎卫统领上前一步,低头请示:“陛下,王党围城,要不要暗中派人出城替陆大人探探?”
姜洛羽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眼神幽暗,挥了挥手,示意统领退下。
她刻意扣下了所有的援助,就静静地坐在这深宫里,等着那头失去爪牙的孤兽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主动来到这太极宫前求自己。
夜幕彻底降临,玉京城内实施了严苛的宵禁,街面上连个更夫的影子都见不到。
我换上一身没有徽记的夜行衣,借着对内城巡防营交接路线的熟悉,在街巷的阴影里快速穿行。沿途几处屋脊上,傅千秋安插的言官暗哨正躲在飞檐下躲避寒风。
我压低身形,避开那些视线,一路摸索着潜入了防卫森严的内阁外围。内阁后院是一片枯寂的园林,粗糙刺手的假山石壁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投下大片死气沉沉的黑影。
通政司的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温折柳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走了出来。她刚刚在机要室里写完了一封弹劾我的奏疏,眼底带着血丝,脚步有些虚浮。
她刚转过假山的死角,我从阴影中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扯进了两块巨石夹缝里。
温折柳刚要惊呼,我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抵在粗糙刺手的石壁上。
灯笼掉在地上,火光明明灭灭。
“温大人白日里在朝堂上骂我是国贼,”我凑近她的耳畔,压低了声音,“夜里这手令,刻得倒是比谁都用力。”
温折柳的眼睛睁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不断整理自己被弄皱的青衫下摆,嘴唇哆嗦着:“你……这是私闯内阁!《大朝祖训》有云,社稷为重,乱臣贼子……”
她结结巴巴地背诵着条文,声音因为发颤而变了调,手指却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侧的石壁。
我从怀中抽出一卷装订粗糙的残稿,在她眼前晃了晃。封皮上写着《风流权臣秘录》。我吃准了她这种隐秘的话本撰写者属性,将其作为筹码。
“去机要室,伪造一份内阁手令,调开一处城门守军。”我将那本残稿顺着她的衣襟边缘塞了进去,“否则明天早朝,我就把这玩意当众读一读。”
温折柳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憋得发红。清流卫道士的尊严与那份隐秘的悸动在心底拉扯,最终,她沉重地喘息了一声,妥协地点了点头。
内阁幽暗的机要室内。
温折柳咬着下唇,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她站在案台前,借着微弱的烛光,将那方沉甸甸的内阁私刻大印,重重地压在了一份空白的手令上。
火光映亮了她古板却带着一抹潮红的面颊。
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机要室的灯怎么还亮着?”御史傅千秋那阴冷的声音在长廊外响起,“调暗卫过来包抄。”
温折柳的手猛地一抖。她忍着内耗引发的咳血,过度催动了体内的“照心明镜”天赋。这异能让她的大脑发出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预判到了门外暗卫破门的准确时机。
“砰!”
木门被傅千秋踹开。机要室内空无一人,蜡烛刚好被穿堂风吹灭。
傅千秋脸色
铁青,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散落的废纸,那是盖坏了半个角的试印稿。他将那张废纸死死地捏成纸团。
机要室下方的废弃地道里,温折柳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面,惊险地将那份手令交到了接应的我的手中。随后,暗巷里爆出一团刺眼的白光,那是楚微明提前布置的震爆响炮,强行炸散了追踪而来的暗探,为我撕开了一线城防缝隙。
城门缝隙虽已撕开,但谁能越过晏无咎那无孔不入的监听网,去那铁血杀阵中带回破局的阵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