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天,入夜。

长明冰室内的温度低得让人感觉连血液都要凝固。数千块百年玄冰垒砌的高墙,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刺骨的白气,将这间主屋隔绝成一个幽闭的冰室。

裴南栀平躺在宽大的冰榻上。厚重的狐裘已经无法完全掩盖她身体的异样。她胸口那道被死士划出的深可见骨的伤痕周围,原本被低温压制的黑色毒素,此刻正如同活物一般,顺着青色的血管向着脖颈处缓慢而致命地蔓延。

她的体温在急剧下降,嘴唇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暗紫色,生命体征在生死边缘剧烈地摇摆。

我的视网膜上,红颜玉册系统那代表着生命体征的红色警告面板,正以一种飞快的频率闪烁着,带来一阵阵让人头晕目眩的视觉失真。

我被迫坐在冰榻边缘。这里的寒气已经透过了我的外衣,让我的关节变得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痛。

我没有犹豫,直接解开了沾着血污的外衣,将她那双已经冻得发青的双手拉了出来,紧紧地裹进我赤裸的胸膛前。我试图用自己身上仅存的体温,去进行这种近乎杯水车薪的物理回暖。

她的手冷得刺骨,凉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我的心口。

陆府外围的高墙上,数十道黑影借着夜风和雷云的掩护,翻越而过。

带队的王党顶尖刺客穿着轻便的黑皮甲,脚底的软靴踩在青砖上,连一点多余的摩擦声都没有发出。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凭借着长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敏锐内力直觉,瞬间锁定了后宅那个正往外散发着异样寒气的冰室。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短促的下切手势。

数十名死士立刻散开,结成了一种冷酷且高效的绞杀阵型。

几名提着灯笼在回廊下巡夜的陆府杂役,刚打了个哈欠,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从暗处探出的短刀精准地切断了咽喉。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入花丛深处。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秋风的萧瑟,一点点向着后宅的主屋逼近。

长明冰室厚重的木门外。

薛弄影倒挂在屋檐下的飞檐阴影中。她伏在暗处,手里那把卷刃的雁翎断魂刀已经被重新打磨过,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泛着幽冷的暗芒。

她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风中传来的血腥气。她正欲翻身落地,迎击那些逼近的刺客。

突然,她贴身怀里的一根不起眼的竹筒发出了微弱的高频震动。那是代表北镇抚司最高权限的传音竹筒。

姜洛羽那冷若冰霜的声音,通过内力直接在她的耳膜处炸开:“即刻撤出陆府,不得干预。朕要看着他,在生死威压下,拿什么骨气来抗旨求援。”

这道密令,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薛弄影的心口。

薛弄影的身形瞬间僵硬在了飞檐下。

她缓缓地落到门外的台阶上,隔着那道漏风的门缝,她能清晰地听到冰室内,陆长舟那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变得有些沙哑的喘息声。

她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属于杀手的本能在这一刻全面宕机。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代表着皇权鹰犬的兵器。脑海中,那些从小在暗无天日的诏狱里被灌输的冷血铁律、那些“不留活口、只认皇权”的冰冷规矩,不断闪过。

可是,紧随其后的,是那个男人在暗巷里漫不经心地递给她现代水果硬糖时的温度,是他在神工坊里按住她手腕时那种带着无奈的纵容。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仰,在她的脑海中产生了剧烈的撕裂与内耗。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地刺破了掌心,带来钻心的疼,但她的双腿却像被钉死在青石砖上,无法动弹半分。

“沙沙……”

王党死士的软靴踩在枯叶上的声音,已经逼近了冰室外十步的距离。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已经扑面而来。

薛弄影低着头,肩膀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她发出了一声比哭还要难听的惨笑,笑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连步子都踩不稳的废物,也敢来这放肆……”她大声嘲笑着。那刻意拔高的音量,只是为了掩饰自己正在剥离毕生信仰时的剧烈恐慌与剧痛。

下一秒,她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传音竹筒,单手捏得粉碎,木屑从指缝间洒落。

刺啦——

她反手抓住身上那件象征着皇家荣华与北镇抚司权柄的飞鱼服衣襟,用力一扯。昂贵的锦缎被粗暴撕裂的声响划破了夜空。碎裂的布料被她随手扔在满是泥泞的台阶上。

她只穿着里面那一身纯黑的夜行衣,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彻底失去理智的饿狼,毫不犹豫地跃入了敌阵的绞肉机中。她彻底斩断了套在脖子上的帝国枷锁。

断魂刀光在台阶前凄厉地亮起。

薛弄影彻底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招式。她不躲不避,迎着三把同时劈下的重剑撞了上去。

“噗嗤——”

两把淬毒的短刃分别划开了她的左肩和后背,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借着这硬扛的空当,手中的雁翎刀强行绞碎了面前三人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喷洒而出,将冰室门前的台阶染得泥泞不堪。

刀锋相撞的刺耳金属声在夜空中不断回荡。一名死士试图从侧面绕过她,薛弄影头也不回,反手一刀直接贯穿了那人的胸膛,随后顺势一搅,将对方的内脏彻底破坏。她拔出刀时,带出一串温热的血花,溅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用自己支离破碎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在冰室门外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血肉城墙。她死战不退,哪怕每挥出一刀,伤口处都会喷出大量的鲜血。

然而,死士的人数太多了,外围的阵型被强行绞碎,但内圈的杀手依然在寻找破绽。

混战中,那名顶尖的刺客首领瞅准了一个空当,避开了薛弄影那同归于尽的刀锋。他猛地合身撞了出去。

“哐当!”

冰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粉碎。断裂的木条混杂着寒气向外喷涌。

刺客首领借着这股冲势,手持利刃直接扑向了冰榻上的裴南栀。

我坐在冰榻边缘,连头都没有回。

我的左手依旧死死握着裴南栀冰冷的手指替她取暖,试图将最后的一点生气留住。而右手,则顺着腰间猛地反向拔出了那把防身短铳。

拇指推开击锤,没有丝毫迟疑地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狭小的冰室内炸开,枪口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我冰冷的侧脸。浓烈的硝烟味直接掩盖了冷兵器的血腥。

刺客首领连惨叫都没发出,面门被铅弹硬生生轰碎,整个身躯毫无生气地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碎裂的门板上。他手里的短刀脱手而出,“叮”的一声砸在冰砖上,发出清脆的鸣音,在死寂的夜里久久回荡。

硝烟弥漫的门外,薛弄影拖着那具满是伤痕的残躯,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她丢掉卷刃的断魂刀,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我的脚边。鲜血顺着她的衣角滴落在冰面上。

“从今往后,”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属于杀人兵器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偏执的狂热,“我不要皇权,只做你的刀。”

死士虽除,但一阵刺骨的夜风吹进了残破的冰室。

风中,隐隐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密集的隆隆声。那是城外三十万大军压境的马蹄声。失去了禁军调配权的陆长舟,接下来将如何凭那几张残图,去逆转冷兵器铁骑的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