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进到第一百六十四天,玉京城南那处破败的神工坊内。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炉膛里燃烧劣质焦炭的焦臭味。
楚微明似乎彻底把男女大防和世俗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在见识到《天机连弩图纸》上那超越了当前时代认知的滑轮与机匣构造后,她整个人陷入了魔怔。
她几乎是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胳膊上。那件满是黑色油污的粗布短打贴着我的常服,她毫不介意地将沾满黑色机油的鼻尖凑近我手中的羊皮纸,嗅闻着上面新墨的香气。
“这里的承轴摩擦力……不对,咬合点得往后退三分。”她嘴里大声嘟囔着。
随后,她一把抓起我的右手,用她那常年打铁、布满粗糙老茧的手指,直接在我的掌心比划着齿轮的咬合角度。她的指节重重地刮擦着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钝痛。
就在这毫无旖旎、只有对机械狂热的贴近中,神工坊那被横梁阴影笼罩的死角里,一抹毫无生气的阴冷杀机悄然凝聚。
这并非是针对朝堂政敌的谋算,而是一种纯粹的、独占欲被侵犯后产生的护食本能。
“铮——”
一声十分微弱的金属摩擦声在嘈杂的打铁声中突兀地响起。
那是雁翎断魂刀出鞘半寸的声响。刀身反射着微弱的炉火,带起一股阴冷刺骨的刀气,顺着腐朽的木柱直逼而下。薛弄影的呼吸在暗处变得急促,那股病娇的杀意没有任何掩饰,准确地锁死了楚微明那毫无防备的咽喉。
森寒的刀光在半空中折射出一道凄厉的弧线,下一刻就要斩断楚微明那只不安分的手筋。
我眼疾手快,左手猛地向上探出。虎口张开,没有使用任何内力,只是凭借着本能和强硬,一把死死扣住了从阴影中探出的那只纤细手腕。
薛弄影的动作瞬间停滞在半空。她那双平时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粘稠的阴霾。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死死地钉在楚微明依然抓着我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腕在我的掌心里微微挣扎,肌肉绷紧,试图挣脱束缚完成那未尽的斩击。
我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拇指在她手腕的脉门上重重地按压了一下。这是一种压迫感十足,却又带着点隐秘安抚意味的警告。
“退下。”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薛弄影的肩膀微微一颤,眼底的杀意在那两个字里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逐渐散去。她咬着下唇,无声地将断魂刀推回鞘内,重新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横梁的黑暗中。
楚微明对刚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致命威胁毫不在意。在我的手抽离后,她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看都没看一眼空气中残存的杀意,继续埋头在一张废纸上不停地画着草图。
我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最后几张夜航船通汇银票,“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木案上。
“兵部的那些破旧长矛单子,全部停掉。所有的工匠、熔炉、铁锭,从现在起,只做这一件事。”我用手指重重地点着图纸上天机连弩的核心机匣,声音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要它能连发杀人。”
楚微明看都没看那些银票,眼睛死死盯着图纸,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三天。停掉所有炉子,给我三天时间,我给你拼出一台能杀人的东西。”
同一时间,数里之外的太极宫。
御书房内空旷且死寂。铜鹤香炉里,龙涎冷香化作一道白烟在半空中缓慢地盘旋、消散。
姜洛羽身着玄色常服,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她的一只手搭在御案边缘,指尖轻轻地、有节奏地摩挲着天子剑冰冷的剑柄。
她的双眼半阖,表面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大脑正在承受着海量信息的冲刷。通过那禁忌的天听之脉,她正清晰地捕捉着神工坊内传来的、关于齿轮、机匣以及陆长舟孤注一掷构建火器防线的驳杂心声。
那个被她亲手削去兵权的男人,不仅没有绝望,反而砸下了最后一点底蕴,企图在死局里强行拼凑出一种超越常理的武备。
这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的挣扎,让姜洛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起一个隐秘的弧度。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底升起的那一丝久违的悸动。
她抬起手,正欲对候在殿外暗处的暗卫下达密旨,暗中调拨一批兵部深藏的上好精钢,去填补神工坊的材料空缺。
“报——”
一名穿着飞鱼服的鸾翎卫轻手轻脚地踏入殿内,单膝跪地,低垂着头:“陛下,刚接到急报,长公主殿下的马车驶离了府邸,护卫尽出,正向着陆府的方向全速驶去。”
姜洛羽那半悬在空中的手,蓦地停住了。
她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厉的暗芒。手指慢慢回落,死死地扣住了御案上的青瓷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退下。按下所有暗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向陆府周围提供半点助力。”
她的声音冷得掉渣。她刻意扣下了所有的援助,身体向后靠回宽大的龙椅里,目光幽暗地盯着虚空,静静地等待着看这头孤兽,如何应对宗室那带着毒药的诱惑。
第一百六十五天,清晨。
玉京城外三十里,一处被废弃的驿站暗桩。
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刮过光秃秃的树干,发出呜咽的声响。
晏无咎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黑色斗篷,孤身一人静静地立在那棵枯树下。
她将手中那根粗糙的盲杖底端深深地插入泥土里。白色的纱布覆盖在她的双眼上,她微微侧着头,整个人的感知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无限地向外延伸。
“心音捕手”的异能无声地顺着风声越过城墙,直抵陆府的上方。
在她的听觉世界里,那些原本驻守在陆府周围、属于禁军重甲的沉稳且规律的摩擦声,已经彻底消失了。那座宅邸此刻的心跳声杂乱且稀疏,防备已经降至冰点。
晏无咎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唇线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节在盲杖粗糙的木纹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三下。
“传令下去,收网。”
她对着空荡荡的树林下达了绝杀令。
很快,数十名穿着粗布短打、伪装成运送秋粮商队的王党精锐死士,推着装满麻袋的独轮车,踩着晨露的泥泞,悄无声息地向着玉京城的城门渗入。那一股股被刻意压制的冷酷杀机,在暗地里汇聚成一道夺命的毒流,直逼长明冰室。
第一百六十五天,黄昏。
残阳如血,将玉京外城的青石板路拉出长长的暗红倒影。
我带着满身的疲惫,还有衣服上残留的刺鼻机油味,刚刚转过街角,走到陆府所在的那条街巷。
一辆奢华无比的八宝琉璃马车,堂而皇之地横在陆府那扇有些斑驳的大门前。拉车的是四匹没有一根杂毛的纯白色西域骏马,车厢上挂着的纯金铃铛在秋风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马车四周,站着二十几名手持长戟、穿着锁子甲的重装护卫。他们组成了一道森严的屏障,不仅堵死了陆府的进出通道,更无意中将暗处那些躲在街角、蠢蠢欲动的王党刺客挡在了百步之外。
长公主姜沉璧那慵懒、拖着长音的语调,隔着车厢上的苏绣珠帘,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陆大人,没了那身正三品的官服和禁军的护卫,这陆府的门槛,看着可是凄凉了不少啊。连个洒扫的下人都见不着了。”
细密的苏绣珠帘被一只戴着纯金护甲的手轻轻挑开了一道缝隙。
姜沉璧斜倚在车厢内铺满白狐皮的软榻上,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江南蜀锦外袍。车厢内浓郁的催情香薰味,顺着那道缝隙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与外围肃杀的秋风交织在一起,透出一股奢靡又令人不安的冲突感。
“这城外王党大军的马蹄声,本宫坐在车里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她慵懒地摆弄着指尖的纯金护甲,金属尖端划过狐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你如今散尽了所有的浮财,手里就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和这座空壳宅子。没有本宫的护卫,王党的死士,今夜就能把你这大门连同骨头一起拆了。”
她的眼神透过珠帘的缝隙,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在打量着一件走投无路的猎物。
“低个头,入赘本宫的府邸,做我的裙下之臣。”她抛出了趁火打劫的筹码,“宗室的庇护立刻就能罩住这座宅子。谁也动不了你。”
她试图用这种绝对的高压与权力的诱惑,将这头在朝堂上桀骜不驯的猛兽,彻底折断骨头,关入她精心打造的金丝鸟笼。
我站在马车前,看着那只戴着金护甲的手。
下一秒,我没有半步退让,直接大步跨上了马车的前室,一把粗暴地扯开了那碍事的苏绣珠帘。
“你……”姜沉璧脸上的慵懒瞬间凝固,她下意识地想要坐直身子。
我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侵略性十足地将单膝直接抵在了她斜倚的软榻边缘。整个身体的
阴影瞬间将她笼罩,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我伸出右手,指节冰冷而强硬地捏住了她那精致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我对视。
我的眼神中没有任何她所期待的情欲或者屈服,只有一种属于掠食者的冰冷压迫感。
车厢外,几名重甲护卫握紧了手中的长戟,正欲上前。我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才有的煞气,硬是让这几个身经百战的护卫停下了脚步。
姜沉璧的呼吸猛地一滞。我身上那股不加掩饰的冷酷,混合着刺鼻的机油味,瞬间冲垮了她多年来维系的权力壁垒。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常服衣襟,纯金护甲在布料上划过,发出一声微弱的裂帛声。
“殿下想拿庇护做筹码,借我来制衡太极宫里的那位。”我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发力,看着她眼底逐渐泛起的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背德悸动,“但殿下的鸟笼太小了。它装不下我陆长舟要掀翻天下的野心。”
我松开手,干脆利落地抽身退了出去,强硬地一把甩上了车厢的门帘。
“慢走,不送。”
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离,那道隔绝危险的屏障也随之撤走。
夜色彻底降临。秋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卷起几片落叶。晏无咎下达的绝杀令,已在暗巷深处闪烁着夺命的寒光。失去了重兵护卫的陆府,拿什么去挡住这场注定到来的血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