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和木棂断裂的声响在耳边炸开,冷风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冰冷的刀锋从视线死角袭来,裹挟着浓重的雨水腥气,直指我的后背。

裴南栀站在我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手里那柄淬毒的短刃还未收起。这本该是她完成死间任务、里应外合将我置于死地的最佳时机。按照家族的算计,她只需趁乱将刀锋送进她自己的心口,或是顺势刺入我的要害。

但在那刀光即将触及我后背的毫厘之间,我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我丢下手里擦拭的短铳,转过身,没有任何招式,只是单纯地用这具没有半点武功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撞向了她,将她整个人紧紧裹进了怀里。

哧——

刀锋擦过我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划开衣料,在皮肉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口。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常服的袖口。

这种毫无算计、近乎本能的回护,成了压垮她信仰的最后那根稻草。门阀长年累月灌输的那些冰冷规矩、那些将人视为筹码的算计,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裴南栀那双向来清冷易碎的眼睛里,突然涌出大颗的泪水。她看着我手臂上的血迹,嘴唇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第二波死士的刀锋已经如影随形般接踵而至,森寒的刀气锁死了我们两人所有的退路。

裴南栀没有丝毫迟疑。她放弃了所有防御的姿态,用尽全力反向挣脱了我的怀抱。她转过身,用她那纤弱的后背,硬生生迎向了那片致命的刀网。

血肉被利刃贯穿的声音,沉闷且刺耳,在雷雨声中显得尤为惊心。

她像一片被狂风撕裂的落叶,重重地倒在我的脚边。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裙,顺着青砖的缝隙快速蔓延开来。

我僵在原地,双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膝盖一软,跪在了满地的木屑和血泊中。

双手下意识地接住了她。温热的、黏稠的血液不断从她胸口的伤处涌出,很快就浸透了我的指缝。

脑海中,红颜玉册系统发出尖锐的刺耳声响,那是代表着濒死的红色警告面板。它在我的视网膜上狂闪,带来一阵视觉失真。

“警告:纯爱羁绊发生质变,解锁‘生死阶’国运干涉权限。”

那些冰冷的文字在眼前跳动,但我什么都看不进去。大脑的保护机制在此刻启动,带来了一阵强烈的耳鸣。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离了,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我呆滞地看着双手上刺目的鲜血,无法将眼前这个破布娃娃般的人,与那个总是清冷地端着茶盏的裴南栀联系在一起。

耳鸣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烧穿五脏六腑的暴戾杀意。

脑海里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我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攀爬出来。我放下裴南栀,缓缓站起身,弯腰捡起刚刚掉落的那把防身短铳。

那个领头的刺客正准备拔出卡在肉里的刀刃,再次劈砍。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后退半步。我大步跨过地上的碎木,直接将冒着寒气的枪管死死顶在他的面门上。

砰!

火光在昏暗的屋内爆开,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瞬间混杂在一起。刺客连惨叫都没发出来,面门被铅弹轰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就在此时,“哐当”一声巨响,主屋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薛弄影满身是血地冲了进来,连黑色的劲装都被染成了暗红色。她握着卷刃的雁翎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直接与我形成犄角。刀光所过之处,屋内残存的几名死士接连被斩断了咽喉,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墙壁上。

薛弄影喘着粗气,没有去擦脸上的血水。她默不作声地走到裴南栀倒下的地方,弯腰捡起那把掉落在地的毒刃,动作生硬地塞进了自己的腰带里。

同夜,城外三十里的京畿大营。

狂风卷着雨水拍打着中军大帐的牛皮帐篷,发出噼啪的声响。

萧斩岳穿着玄色重甲,站在帅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信纸上只有简单的几行字,却宣告了云泽裴氏钱庄的全面破产,通汇银票变成废纸,以及京畿大军粮饷补给线的彻底断绝。

他冷峻的面容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缓慢地拔出腰间的佩剑。

铮!

精钢长剑重重落下,将面前的红木帅案一角齐齐斩断,木块滚落在地。

“传令各营,立刻拔营。三十万铁骑,提前向玉京推进。”他的声音盖过了帐外的雷声,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帐门外,萧惊蛰一身暗红劲装,手里握着破阵霸王枪。她望着玉京城上空那翻滚的雷云,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她的手指在枪杆上捏得发白,牙关紧咬,试图将那股对陆长舟安危的莫名担忧压制下去。

我撕下身上那件已经被血染红的正三品权臣常服。什么圆滑的伪装,什么步步为营的算计,在此刻全都成了毫无意义的废纸。

我用那件外袍紧紧裹住裴南栀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布料吸满了鲜血,变得异常黏重。

我将她横抱起来,一脚踹开破败的房门,直接走入漫天的暴雨中。

街面上早就实行了宵禁,四周一片死寂。

我抢过院外一匹死士留下的战马,将她小心地固定在胸前,翻身上马。

马蹄踩在青石板的积水上,溅起高高的泥浆。我彻底无视了禁令,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嘶鸣着向皇城的方向狂奔。

“拦住他!宵禁违者杀无赦!”长街尽头,几个举着火把拦截的巡夜武侯大声喝令。

我没有任何减速的打算。战马直接撞翻了最前面的武侯,火把落入水洼中熄灭。

太极宫,御书房。

姜洛羽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她起身的动作太急,案头的朱砂砚台被衣袖带落,摔在金砖上粉碎,红色的墨汁四下飞溅,如同触目惊心的血迹。

“放肆!禁军防守不力,连个人都看不住吗!”她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冷声呵斥。

但这句呵斥,只是为了掩饰她内心的慌乱。通过天听之脉,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陆长舟那一刻爆发出的痛楚与绝望。那种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放弃所有理智的情感,像一根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脑海。

高高在上的帝王威严,在这一刻被一种无法名状的嫉妒和惶恐撕裂。她的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

风雨交加中。

我踏着满地的泥水和血水,一步步向着皇权最高处的金銮殿走去。暴雨冲刷着我脸上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玉砖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守在宫门前的禁军统领拔出长刀,交叉着拦住了去路。

但我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怀里的身躯越来越轻。

“这世上没有谁是天生该死的筹码,”我抬起头,双目赤红,直直地盯着前方,“如果大朝的规矩要她死,我便砸烂这朝堂!”

我抱着裴南栀,无视了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刀刃,直奔金銮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