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天黄昏。

雷声在玉京上空低沉地滚动,像一头被困在云层里的野兽。厚重的积雨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将天光挤压得只剩下一线浑浊的灰白。风夹着细密的雨丝斜卷进廊檐,打在灯笼的防风纸上,发出令人不安的扑簌声。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管家将最后一名洒扫丫鬟领出正院,随后双手握住那根沉重的门闩,重重地落了下来。粗大的金属插销滑入生铁锁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将院外的一切声响都隔绝开来。

薛弄影穿着那一身黑色的劲装,站在院角的那棵老槐树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向后退去。她的身形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中变得模糊,如同融入了屋檐下的死角,悄无声息地成为了一抹等待猎物的阴影。偌大的陆府正院,此刻变得空旷且寂静,顷刻间成了一座暴风雨中隔绝于世的孤岛。这座孤岛里,只剩下我和主屋里的裴南栀。

我转身走向西侧的厨房。炉膛里还留着些许余温。我用火折子重新生起火,从水缸里舀出清水倒入铁锅。

一炷香后,我端着一个原木托盘推开了主屋的门。木门的转轴发出微弱的吱呀声。

热气从两只粗瓷大碗里源源不断地升腾起来,白雾在微凉的室内缓缓散开,带着一股驱散寒意的面汤香气。那是两碗最简单的清汤素面,面条上各自卧着一只煎得边缘微黄的鸡蛋,上面撒了一小把翠绿的葱花。

裴南栀坐在八仙桌旁,屋外的雷电偶尔闪过,将纸窗映得惨白。桌上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在她的侧脸上打出一片晃动的光晕,那张清丽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

我把其中一碗面推到她面前,拉开红木椅子坐下。我拿起竹筷,挑起一撮面条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温热的面汤。

“这碗面吃完,我们就去江南买座宅子。”我看着碗里的面汤,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找个靠水的地方,不问朝堂,就咱们两个人。”

裴南栀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苏绣衣袖里,迟迟没有去碰桌上的筷子。

今天傍晚,她刚刚收到了家族传来的最高级绝杀蜡丸。那枚蜡丸此刻正被她死死捏在掌心。蜜蜡的温度似乎被掌心渗出的冷汗浸透,变得有些灼人。家族的指令冷血且毫无余地:要求她今夜死在我的榻上,用一具冰冷的尸体,为裴氏换取一个名正言顺的政变借口。

而此刻,眼前这个男人正平静地用一碗素面,描绘着一个没有算计、没有杀戮的未来。她听出了那平稳语调下隐藏的交代后事的意味。

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双竹筷。但她只是将筷子插进面汤里,机械地搅动着面条。葱花在汤面上打转,香气不断地扑在她的脸上,但她始终没有吃下一口。那双常年握刀、稳定无比的手,在手腕处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根本无法克制的战栗。

同一时刻,内城的一处暗巷深处。

晏无咎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黑色斗篷,孤身立在屋檐的滴水线后。雨水连成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靴面。

她握着那根盲杖,微侧着头,白纱覆盖下的双眼紧闭。

心音捕手的感知在这片雨幕中无声地铺开。在嘈杂的雨声和风声之下,她精准地捕捉到了几十个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那些人正踩着积水,从不同的街巷悄然向陆府的方向汇聚。那是裴氏豢养的死士,他们的脚步声没有任何迟疑,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在一个冰冷的频次上。

晏无咎的手指在盲杖粗糙的木纹上慢慢收紧,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那个曾在诏狱里口出狂言、又在绝境中拉过她一把的男人,今夜注定要在这场猎杀中粉身碎骨。她只要出手,就能制造混乱。

报恩的冲动与王党夺权的大业,在她的脑海中产生着碰撞。她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雨水顺着盲杖的顶端滑落,滴在她的虎口处,带来一丝刺骨的凉意。晏无咎下意识地用指腹擦去了那一点水渍。片刻后,她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后背靠回冰冷的砖墙上,逼着自己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去听那边的动静。

太极宫,御书房。

空旷的殿宇内,龙涎冷香的气味比往日更加沉郁。

姜洛羽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殷红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砸在砚台边缘,溅起细小的红点。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了一丝难掩的焦躁与不安。

通过天听之脉,她一直能听到那个男人脑海里狂妄轻佻的声响。但此刻,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到近乎非理性的死寂。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缘,已经做好了跃入深渊的全部准备。

这种无声的死志,比任何朝堂上的算计和谋划都更具毁灭感。

姜洛羽将朱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雨幕,她觉得指尖有些发冷。她破天荒地绕过了兵部的正规调令流程,对候在殿外暗处的禁军统领下达了一道极其简短的指令。

很快,一队穿着厚重蓑衣的禁军,踩着雨水,悄然无声地向着外城的方向快速推进。

深夜。雨势没有丝毫减弱。

我坐在书案前,背对着裴南栀。桌上点着一根粗壮的蜡烛,光线照亮了我的双手。

我手里拿着一块细棉布,正一寸寸地擦拭着那把防身短铳。金属的枪管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拇指推开击锤,金属机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随后,我将通条塞进枪管,将底火压实。在这个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的屋子里,这上膛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裴南栀站在床榻边,目光死死地钉在我的后背上。

宽大的衣袖下,她的右手已经滑落出那柄淬了毒的短刃。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关节处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只要她将这柄刀刺进自己的心口,栽赃之局便会成型。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男人,和他身后的所有人,都将面临诛灭九族的清算。

但她的手指,隔着外层的衣料,触碰到了内里那件金丝软甲的轮廓。那是我昨夜不容拒绝地强行套在她身上的。

软甲的纹理仿佛带着刺,透过布料扎进她的指尖,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握着那柄毒刃,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看着我那毫无防备的背影,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死间意志,在这一刻出现了崩塌。她迟迟未能向自己刺下那一刀。

院墙外,黑暗的雨幕中。

数十道黑影借着雷声的掩护,动作整齐划一地翻过了陆府高耸的围墙,双脚落在泥泞的青砖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屋檐下的阴影里,一抹森寒的刀光毫无预兆地亮起。

薛弄影如同鬼魅般跃入雨中,手里的雁翎断魂刀在雨幕中切开一道平滑的弧线,直接抹开了最前方一名死士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立刻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然而,裴氏这次动用的是真正的底蕴。

后方立刻有三名穿着蓑衣、手持重剑的死士补了上来。他们没有去管倒下的同伴,而是迅速成掎角之势,将薛弄影死死困在了偏院的泥泞中。

三柄重剑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剑刃撞击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他们彻底切断了薛弄影回援主屋的路线。薛弄影的肩膀上很快多出了一道血口。

主屋的烛火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砰——

木质的窗棂被一股狂暴的气劲从外向内硬生生撞碎。断裂的木条和碎裂的纸片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如同暗器般飞射进屋内。

一道惨白的闪电适时地劈开夜空,将残破的窗棂映得雪亮。

一个持刀刺客的倒影诡异地投射在窗户的残骸上。第一波冰冷的刀光借着雷电的掩护,撕开雨幕,直逼我坐在书案前的后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