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天深夜。

江流在芦苇根部打着旋儿,发出含混的水声。火油燃烧的刺鼻气味,顺着微凉的江风,毫无预兆地灌入我的鼻腔。

我蹲伏在岸畔的一棵高大水杉树上,拨开面前沾着露水的枝叶。夜间的湿气顺着衣领钻进去,带来一阵冷意。我的视线穿过逐渐变浓的江雾,投向百丈之外的江心。

【支线-绝命运银】

江心,水面弥漫着一层泛白的水雾,带着浓重的鱼腥味。阮青檀换下了一贯的苏绣长裙,穿着一身粗糙的短打麻衣,孤身站在乌篷船的船头。江水不断拍打着船舷,老旧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哗啦——”

水面下突然传来粗糙麻绳剧烈摩擦的沉闷声响。四面八方潜伏在水草中的粗索,被几艘吃水极浅的快艇同时拉直。绳索表面浸透了厚厚的火油,黑乎乎的液体顺着绳结往下滴。

几支火折子被抛入水中。粗索瞬间被点燃,火舌在江面迅速窜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跳动的火光在江心围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死结,将阮青檀的这艘诱饵船彻底封死在中央。

屠百城站在对面最大的那艘快艇上。他赤着上身,块状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胸口那条青黑色的蛟龙图腾在火光映照下,显得阴森扭曲。他手里倒提着一把百斤重的斩马刀,刀尖抵在木甲板上,压出深深的凹痕。

“阮家娘子,”屠百城吐出一口带着劣质酒气的唾沫,露出一口黄牙,“这江心风大,你这细皮嫩肉的跑来吹风,也不怕折了骨头。把船上的货留下,至于你的人,今晚归我。”

他抬起手,用粗壮的指骨敲了敲刀背,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周围快艇上的水匪跟着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用刀背拍打着船帮,发出刺耳的噪音。

阮青檀没有答话。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她握着防身短铳的右手藏在宽大的衣袖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手臂上的肌肉在冷风中不由自主地发着颤。

【支线-短铳震慑】

两名穿着破烂号衣的水匪手里拎着带倒刺的长挠钩,踩着水面上漂浮的木板,咧开嘴向乌篷船靠拢。其中一人的挠钩已经重重搭上了乌篷船的船舷,发出木头断裂的声音。

阮青檀盯着那只伸过来的长满黑毛的手,瞳孔微微收缩。她猛地抬起右臂,将那把沉甸甸的铁疙瘩从袖中抽出,稳稳地对准了前方。

拇指用力向后扳动击锤,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食指重重扣下扳机。

“砰!”

巨大的枪声在空旷的江面上猛然炸开,震碎了周围芦苇上的寒霜。刺鼻的硫磺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火油的臭味。

铅弹在近距离内直接贯穿了那两名水匪的胸膛。没有刀剑相交的缠斗,只有骨肉断裂的沉闷声。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胸口炸开血洞,直挺挺地仰面倒入江水之中,激起两团暗红色的血花。

跨时代的火器在冷兵器战场上制造了明显的停滞。原本准备登船的怒涛帮帮众全部停下了动作,握着刀柄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尸体。

但阮青檀的呼吸却变得剧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单发燧发枪的装填空挡暴露无遗。她慌乱地用左手去摸口袋里的纸包,手抖得连火药都倒在了甲板上,试图用通条将剩余的粉末压进枪管。

屠百城短暂地愣了一下,视线扫过那冒着白烟的短铳,脸上的横肉扯动。“放暗器?”他提起斩马刀,粗壮的小腿肌肉绷紧,眼底泛起凶光,“给我屠了这艘船,一个活口不留。”

我蹲在树上看着这一幕,手指死死抠着树皮。粗糙的树皮刺破了指腹,渗出几滴血珠,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我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系统抽取的备用响炮。只要拉动引信扔下去,强光和噪音就能短暂干扰屠百城的动作,给阮青檀争取跳水逃生的时间。

手腕已经绷紧,但我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江风拂过树叶的触感,听着江水拍打岸边的节奏。东南风已经起来了,江潮的水位正在快速上涨。我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那头即将破雾而出的海神身上。夜航船需要这股降维的重火力来震慑江南,现在出手,只会前功尽弃。

我咽下喉咙里的干涩,强行压下跳下去救人的本能冲动,目光越过芦苇荡,死死盯着江面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支线-巨影撕雾】

第九十一天破晓。

江面上的浓雾变成了惨白色。屠百城的斩马刀已经举起,准备亲自带头跃上乌篷船。

就在这一瞬间,江心的浓雾突兀地翻滚起来。

没有大风,但雾气却像被利刃劈开,向两侧剧烈退散。紧接着,一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从水面传来,盖过了木柴燃烧的声音,连江水都跟着震颤。

一尊喷吐着黑烟的巨大钢铁舰艏,毫无预兆地撞破了白雾。观海蜃楼的主舰带着翻滚的白色浪花,如同一头深海巨兽般直撞过来。庞大的黑色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怒涛帮的快艇阵型,遮蔽了初升的天光。

冷兵器时代的古典水匪,第一次直面这种完全由钢铁铸就的工业怪物。

【支线-炮碎狂徒】

“咔嚓——”

令人牙酸的木纤维撕裂声连成一片。钢铁巨舰毫不减速,带着碾压一切的动能,直接从怒涛帮的阵型中央平推过去。木制快艇在那黑色的铁甲面前脆如薄纸,瞬间被撞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木。

水匪们的惨叫声还没传出,就被淹没在重物碾碎骨骼和木板的声响中。

屠百城引以为傲的水战阵法,在这艘铁甲战船面前被彻底粉碎。

他双目圆睁,眼底的血丝根根暴起。他狂吼一声,双脚猛踩甲板,整个人借力腾空跃起。手中的百斤斩马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劈向那面高耸的铁甲。

“铛!”

厚重的刀刃砍在铁甲上,只留下一道浅色的白痕。反震的巨大力道让屠百城的双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甩在铁板上。

还没等他落下,巨舰舰艏的那尊青铜火炮已经调整了炮口。

“这江面上的规矩,从今天起,用火炮来定。”站在舰艏的梵音殊居高临下地丢出这句话。

刺眼的火舌在破晓的江面上猛然爆发。

“轰——”

烈焰瞬间吞没了半空中的屠百城。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古典水路霸王连同他引以为傲的武力,在半空中四分五裂。散落的血肉混着焦黑的木头,砸落在江面上,泛起浑浊的泡沫。

硝烟渐渐散去,江面上漂浮着燃烧的碎木和残破的号衣。

幸存的怒涛帮水匪呆滞地看着那艘停在江心的钢铁怪物。他们手中的刀剑接连掉落在甲板上,发出凌乱的声响。有人双腿一软,跪在湿滑的木板上,冲着巨舰不停地磕头,额头砸出血印。

一个水匪在水里扑腾。他平时舍命护着的钱袋从腰间滑落,沉入江底。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顾着拼命向远离战船阴影的方向游去。

阮青檀脱力地跌坐在乌篷船的甲板上,手里的短铳滑落在脚边。她大口喘着气,粗布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贴在背上。

我从枝叶间现身,顺着树干滑落到岸边的泥地里,甩了甩手上的灰尘。

隔着江水,她缓缓抬起头。视线交汇的瞬间,她看着岸边站着的男人,用发抖的双手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她咽下喉咙里的干涩,对这个能调动此等巨兽的男人,产生了一种彻底的敬畏与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