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天,门前的红绸在初秋的冷风中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街对面几个卖烧饼的小贩停下手里的活计,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他们压低了声音指指点点,议论着这桩透着古怪的婚事,无非是猜测哪个大户人家又把女儿填进了这个火坑。
这不像一场婚事,倒像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割。我穿着崭新的五品吉服,布料的针脚有些生硬。我站在新赐府邸的台阶上,看着长长的车队在青石板街上停下。第一辆马车通体由紫檀木打造,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股重压感。
车帘挑开,裴南栀走了下来。她身上是一袭正红色的嫁衣,繁复的苏绣在天光下闪着微光,但那张脸却像浸在冰水里一样,看不出一丝喜气。我很快换上一副攀附权贵的贪婪笑脸,快步走下台阶迎了过去。
“裴小姐一路劳顿。”我伸手虚扶了一下,被她冷冷地避开。
管事从后方走上前来,递上一本厚厚的名册。这是陪嫁的单子。我接过名册,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金银器皿上,而是越过纸页边缘,扫向队伍后方的几名家丁。
他们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手里虽然拿着些细软包裹,但手臂下垂的姿势非常稳。最关键的是他们的脚步。普通的下人走路总是有些拖沓,但这几个人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沉闷,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杂音。我微微眯了下眼,那是常年习惯于军阵列队才会有的步伐和骨相。
门阀的暴力网,就这么光明正大地钉进了我的后宅。
我把名册合上,笑得越发灿烂,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入正院后,下人们忙着搬运行李,几个丫鬟在角落里小声核对箱子的数目。裴南栀坐在正房的黄花梨太师椅上。她没说话,也没有去碰桌上的热茶,只是冷冷地看着门外,整个身体紧绷着,刻意端起门阀千金的高冷架子,试图在气场上压制住这宅子里的生分气息。
我走到她身侧停下。
“陆府简陋,比不得云泽裴氏的奢华,这地砖缝里的青苔都没清理干净,裴小姐恐怕要适应一阵子了。”我语气轻佻,没有保持所谓的礼数距离,直接向前逼近了半步。
她眉头一蹙,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靠。但我没给她拉开距离的机会。我伸出手,指尖直接掠过她的鬓角,捏住了那支因为刚才避让而微微歪斜的金步摇。
“陆大人请自重。”她声音发冷。
“你我今日之后便是夫妻,这可不是生分的时候。”我没有退,手指顺着步摇的流苏滑下,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感,“要是让外头那些盯着的人看出端倪,裴家主的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她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抿紧的唇角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羞恼,僵硬的身体在椅背上绷得更紧了。
“检测到天命红颜产生两性张力情绪(羞恼)。羁绊条件达成。”
我的视网膜上,那本发光的玉册轻轻翻过一页,一团微光没入眼底。暗中刷取了一波红颜玉册系统筹码后,我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退开。
入夜,卧房内点着几支粗大的红烛。光影在墙壁上摇晃。
我推门进去前,故意放重了脚步。透过门缝,我清楚地看到裴南栀正站在床榻边,借着整理被褥的动作,将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了枕头底下。那动作很熟练,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我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倒满烈酒的合卺酒杯,推门踏入卧房。
“良辰美景,裴小姐,该喝了这杯酒了。”我端起酒杯,递到她面前。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戒备,缓缓伸出手来接。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杯壁的瞬间,我的手腕突然一翻。
装着大半杯酒的酒杯没有递出去,而是带着几分醉意般的力道,直直压在了她的手腕脉门上。酒液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溅出几滴,落在地上。
她猛地抽手,却发现我的手像铁钳一样压在那里,纹丝不动。两人目光在咫尺间如刀锋碰撞。
顺着这个姿势,我的另一只手探向她身后的床榻,准确地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柄短匕。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我用酒杯压着她,拿着短匕在她面前晃了晃,低头附在她的耳边:“裴小姐既然带了这么多‘看家护院’的好手,连院子里那几个走路都带着军阵煞气的人都进了门,这新婚夜,何必还要自己藏刀?”
裴南栀的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她全程没有出声,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本以为我只是个懂点账目的新贵,却没想到底牌在第一天就被我看得干干净净。
第42天清晨。
我没理会昨夜内宅的僵局,换上常服出了门,直奔内城的牙行。手里的五万两现银急需转化为商会的根基,而租下一个宽敞且隐蔽的铺面是第一步。
但我连走了三家大牙行,管事的见了我,连茶都没上一口,便直接以“铺面已有定约”为由将我请了出去。
在第四家牙行门口,我堵住了一个以前替我办过事的牙郎。
“到底怎么回事?”我揪住他灰布长衫的衣领,把他逼到墙角。
牙郎脸色发白,双手护着领口:“陆大人,您就别难为小人了。上头有话,内阁清流那边发了暗签,整个玉京城,谁要是敢把铺子租给您这位‘皇家佞臣’,明日就得在牢里吃断头饭。”
这帮文官的封杀令下得又准又狠,他们企图在物理空间上彻底扼杀我商业起步的可能。
我松开牙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道前往教坊司。
刚走过两条街,我就察觉到身后多了几条尾巴。内阁的眼线跟得很紧。我没有甩开他们,反而加快脚步,高调地跨进教坊司的大门。
“把你们这最好的酒送上去,叫沈惊墨来见我。”我扔下一锭碎银,大声招呼着老鸨。
满楼的脂粉香气和靡靡之音瞬间将我包围。我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厢房。那些跟在后面的探子见我一头扎进风月场,互相对视了几眼,在对面的茶楼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厢房内,门一关,丝竹声被隔绝了大半。
沈惊墨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坐在桌前,看到我进来,立刻起身。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这般高调,只是从旁边的水盆里蘸了点清水。
我们在红木桌前坐下,面色凝重。她用湿润的指尖,在干燥的桌面上快速勾勒出玉京城地下水道和暗河的走向。
窗外的楼下,偶尔传来几声醉客跌跌撞撞的笑骂声。
“明面上的铺子走不通了,我需要一个衙门管不到的地方。”我盯着桌面上的水痕。
沈惊墨的手指在画舫聚集的那片水道区域停住,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夜航船的地下票号,可以设在这里。”
我看着她指着的位置。那是教坊司背后,专门停泊花魁画舫的水道。
“利用晚上那些权贵寻欢作乐的画舫暗流,来掩盖资金的进出。”我顺着她的思路接了下去。每天夜里,那里有成百上千艘小船穿梭,河面上灯影缭乱,谁也看不清哪艘船上装的是酒水,哪艘船上装的是银箱。
“是个绝佳的盲区。”我拍板定下,“入口就设在你的画舫下面。只要把底舱打通,就能直接连着水下的暗库。那些来喝花酒的官员,就算把船踩破了,也不会想到他们脚底下流淌的是能买下半个大朝的现银。”
桌上的水痕开始干涸。沈惊墨站起身,从袖口掏出一块丝帕,默默地擦干指尖残留的水渍。她擦得很用力,指骨因为紧绷而微微泛白。她清楚,这个决定一旦实施,她和这艘夜航船就彻底绑在了一起。
商会的选址虽然敲定,但最关键的跨州路引却被朝廷死死卡住。没有这张盖着大印的纸,江南的货一步也进不了京。面对门阀和清流联手打造的铜墙铁壁,我要如何在合规的途径内破开这必死的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