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被迫坐在铺着雪貂皮的软垫上,一股浓郁甜腻的脂粉香便毫无阻挡地灌进鼻腔。
车厢内光线昏暗,马车已经在玉京城的石板路上平稳地跑了起来。姜沉璧懒洋洋地斜靠着凭几,一只戴着赤金护甲的纤长手指伸了过来,若即若离地挑起我那件簇新官服的衣襟。
“陆大人这身五品补服,绣工是内务府的手笔,只是这布料的经纬,未免太硬了些,怕是贴在身上不怎么舒坦。”她的声音透着一股慵懒的媚意,眼波流转间,却带上一丝探究的重量。
我顺势往后靠了靠,避开那尖锐的护甲边缘,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笑意:“微臣草芥出身,能穿上这身皮已是祖上积德。殿下的好意,臣这粗糙皮肉恐怕无福消受。”
姜沉璧轻笑了一声,手指顺着衣襟滑下,轻轻点在我的胸口位置——那是此前我放户部账册的地方。
“粗糙些不要紧,管用就行。”她看着我,“只是这朝堂上的水太深,贺行章那老狐狸今天当众与你割席,你那查账的底牌虽然锋利,但孤木难支啊。”
我装作听不懂她的招揽,打着哈哈:“微臣只懂算算死账,水深水浅的,全凭陛下和殿下做主。”
车辇一路驶入长公主府。没有穿过前厅,我被直接带进了一间隐秘的暖阁。
门刚合上,姜沉璧便褪去了外头的端庄。她踩着软底锦鞋,步步紧逼,将我逼退到一张宽大的软榻边缘。
暖阁里没点大灯,只有角落里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光。她双手撑在我的身侧,将我半圈在软榻上,红唇几乎贴到了我的耳廓。
“陆长舟,本宫不跟你绕弯子。”姜沉璧的呼吸打在我的侧颈,“内阁那些迂腐书生容不下你,王党更是恨不得将你扒皮抽筋。你今天能活着走出金銮殿,是运气。但明天呢?”
她直起身,从旁边的多宝阁上随手拿起一块成色上好的血玉镇纸把玩:“只要你点个头,做本宫的人。不仅这户部烂账的后续本宫替你兜着,这玉京城里的钱粮、甚至鸾翎卫里的某个位置,你都可以挑。”
丰厚的政治资源,带着具侵略性的香气,砸在我的面前。
我在心里迅速盘算。长公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抢人,绝不是单纯的图我这副皮囊。皇室势微,她这般高调行事,更像是在给某些人看。我若是直接拒绝,这层刚刚建立起来的政治迷雾就会立刻消散;若是答应,那就真成了被人拿捏的面首。
“殿下厚爱,微臣受宠若惊。”我半垂着眼,伸出两根手指,不动声色地将她握着血玉镇纸的手推开半分,“只是这等军国重器,微臣这刚上任的五品肩膀,怕是扛不动。不如殿下先教教微臣,这长公主府里今年的新茶,是个什么泡法?”
我既不应承,也不推辞,把话题生硬地扯到了风月闲谈上。姜沉璧眯了眯眼,似乎对我这种滑不留手的态度有些意外,但随即又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就在暖阁内拉扯之际,一墙之隔的假山转角处,女官温折柳正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砖墙。
她今日借着递送内阁通政司公文的由头潜入长公主府。本来是为了查探陆长舟与长公主的勾结实证,好回去向首辅复命。但此刻,听着暖阁里传出的隐约交谈,尤其是陆长舟那句带着几分轻佻的讨教声,温折柳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粗重。
“厚颜无耻!简直有辱斯文!”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唾骂,胸口微微起伏。
但她的双手却不听使唤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了一小截炭笔和半卷粗纸。她面颊发烫,眼睛死死盯着墙砖的缝隙,手下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将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添油加醋地记录下来。
记完最后一行,里面似乎传来了脚步声。温折柳心头一慌,急忙将炭笔往袖口里塞,手抖之下,尖锐的笔头直接在自己雪白的手腕内侧划出了一道长长、刺眼的黑印。她顾不得擦拭,提起青色的裙摆溜出了假山群。
半个时辰后,我终于顶着那身浓郁的脂粉味,全头全尾地走出了长公主府。
站在大街上,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长公主这出戏演得倒是不错。”我漫无目的地往外城走,心里暗自推演,“故意大张旗鼓地把我截走,摆出一副拉拢新贵的架势。实际上,不过是在帮女帝吸引王党和内阁的注意力,制造皇室内部为了争权而产生裂痕的假象。不过话说回来,这长公主的身段和那股熟透了的韵味,确实是……”
我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刚才在软榻边缘,那充满压迫感和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同一时间,太极宫,御书房。
姜洛羽正坐在御案前,看着一份江南送来的奏折。当那个散漫的心声顺着高维牵连传入脑海,清晰地道破了长公主行为背后的政治逻辑时,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然而,下一息,心声里传来的那些关于“身段”、“熟透了”的腹诽,以及下流的视觉推演画面,毫无
保留地撞进了她的感知中。
姜洛羽嘴角的弧度僵住。她微微抬起眼帘,看着空荡荡的御书房,原本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温度一点点降到了冰点。
“咔嚓”一声轻响。
她手中那支上好的狼毫朱笔,硬生生被折成了两段。殷红的朱砂墨汁滴落在名贵的澄心堂纸上,像是一抹刺眼的血迹。
第28天,玉京城外十里的长亭。
黄沙被秋风卷起,打在长亭斑驳的柱子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宋明霜穿着一身粗布囚衣,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木枷,木然地跪在黄土古道边。她的头发散乱,原本布满厚茧的手指无力地垂着。被王党无情抛弃,又被削去官籍流放边州,她现在就像一具被抽空了生机的木偶,满脸死灰,没有任何对未来的期盼。
几名押送的解差坐在长亭里喝着劣质烧酒,不耐烦地催促着她起身。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勒紧缰绳,在一片风沙中停下。翻身下马,我走到宋明霜面前。
她迟钝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大。大概是没想到,那个在朝堂上把她送上这条流放之路、却又顺手捞了她一条命的新贵,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叠粗糙的黄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阿拉伯数字,以及现代复式记账法的核心模型和统筹学公式。
“旧算盘碎了,就拿着这几张纸,去寻一条真理的活路。”我将那叠宣纸递到她的面前。
宋明霜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那几张纸上。
风吹得纸张哗哗作响。仅仅是几眼,她原本死寂的眼底突然收缩了一下。那些完全陌生的符号,却以一种严丝合缝、降维般的逻辑,在她脑海中瞬间搭建起了一个全新的、绝对精准的数学世界。
那是她追求了一辈子,却被王党的贪腐死账彻底粉碎的信仰。
宋明霜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她双手戴着木枷,无法去接那叠纸。她只能用手肘夹住那叠草稿,死死地护在怀里。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随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对着站在马背旁、衣摆被风沙吹得翻飞的我,重重地磕了下去。
额头砸在粗糙的黄土上。
她没有说谢,也没有道别。站起身,转过头,带着那份重构她灵魂的馈赠,决然地走向了漫天风沙的深处。
送走旧敌,初立新府。怀揣巨款的我尚未喘息,千年门阀的触手已然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