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一声脆响。户部侍郎呆滞地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羊脂玉扳指,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了下去,直挺挺地跪在金砖上。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户部侍郎猛地抬起头,满头大汗地看向站在武将队列前方的靖邺王党核心要员。那名穿着紫袍的大员面部肌肉紧绷,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微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下巴。

这是一个极其干脆的弃子信号。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粗暴地反剪了户部侍郎的双手,将他强行按压在地。没等周围的官员从这场剧变中回过神来,殿外再次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名王党派系的给事中快步走入大殿,身后跟着两名带刀侍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是宋明霜。

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九品官服被扯破了几个大口子,头巾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被侍卫狠狠踹在膝弯处,“砰”的一声重重磕在坚硬的金砖上。

“陛下!”那名给事中连看都没看户部侍郎一眼,大声奏道,“臣已查明,户部账目出现如此巨大的亏空,皆因这底层算手宋明霜胆大包天。她利用核算之便,私自篡改账目、图谋不轨。侍郎大人虽有失察之罪,但这私吞税银的主谋,实乃此女!”

弃车保帅。王党的外围暗桩用最酷烈的方式完成了断尾。

宋明霜双膝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剧痛顺着小腿传导,但她似乎毫无知觉。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王党中不可或缺的算术基石。哪怕昨天在教坊司被那套新学彻底击碎了算力防线,她依然觉得自己对得起背后的主子。

但现在,面对效忠势力的无情指控,她的大脑陷入了漫长的空白。

她缓慢地抬起头,那张平时缺乏表情的脸此刻完全被茫然占据。她看着那个信誓旦旦指控她的给事中,嘴唇发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嗓子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咯声,却连半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我看着跪在地上绝望战栗的宋明霜,手掌在宽大的袖袍里握成了拳。我跨前一步,直接挡在了她的身前,切断了那名给事中咄咄逼人的视线。

“这位大人说她是主谋?”我举起手里那份报表,目光直视着他,“根据我手里的资金流向详单,户部所有的银两调拨,最终都进了城外几家大钱庄的秘密户头。”

我顿了顿,视线扫过站在前排的王党要员,语气变冷:“宋明霜一个九品算手,一个只负责在纸面上核对数字的底层官员,她连户部金库的最后一道密钥都没资格碰。她拿什么去调动几十万两的现银?”

给事中脸色变了一下,硬着头皮顶回来:“她……她自然有同党接应……”

“同党是谁?是你吗?”我毫不客气地逼问,“这笔烂账的死穴在于审批权限。能在这种数额的调拨文书上盖印的,至少是侍郎级别。把几十万两贪腐的主谋帽子,扣在一个连钱库大门都进不去的算手头上,你当这金銮殿上的诸位都是瞎子?”

我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姜洛羽:“陛下,此女虽有核算失察之过,但绝无可能篡改账目调动税银。她不过是受人蒙蔽的执行者。”

硬生生地将死罪降格。宋明霜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个背影,眼底闪过极度的震撼。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百官之首闭目养神的内阁首辅贺行章猛然睁开眼。

他大步出列,粗糙的手指指向我的鼻尖。

“皇家佞幸!大朝清流的骨气,全败在你这趋炎附势之徒手中!”贺行章的斥责声如洪钟般在大殿内炸响,连屋顶的灰尘似乎都被震落了几丝。

周围的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了一跳。他们纷纷往后退去,靴子在青石板上摩擦出杂乱的声音,很快就在我和贺行章之间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你一个八品编修,竟敢在金銮殿上咆哮公堂,替罪犯开脱!你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度!你这是在攀附皇权,颠倒黑白!”贺行章骂得声色俱厉,吐沫星子甚至飞溅到了我的衣襟上。他把清流套话里最严厉的词汇全砸在了我头上。

千夫所指的重压瞬间笼罩。我站在原地,承受着四面八方的鄙夷。但在我抬起头,准备出言反击的瞬间,我的视线在人缝间隙中与贺行章交汇。

那双原本该充满怒火的老眼里,却没有一丝恨意。相反,他在转过头的刹那,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决绝的保护意味。

我心头猛地一跳。这老头是在演戏。他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将我彻底踢出清流的阵营。一个被首辅公开厌弃、名声扫地的“佞幸”,恰恰是世家门阀最看重的统战对象。这是一出帮我打入世家内部的苦肉计。

贺行章骂完,冷哼一声退回原位。我注意到他顺手将微微颤抖的双手,紧紧拢进了宽大的袖袍中。

珠帘后的姜洛羽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一切。

她冷冷地开口。

“够了。”

大殿内瞬间死寂。

“陆长舟虽言语粗鄙,但他查清了户部的死账,拆穿了贪腐的底牌,替国库找回了亏空。这是实打实的大功。”姜洛羽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透着威严,“赏罚必须分明。”

“传朕旨意。翰林编修陆长舟,查账有功。即日起,连升三级,拔擢为正五品,赐御前行走。责令其继续彻查相关账目。”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正八品直接跳到正五品,这彻底坐实了我佞臣的身份。我缓缓跪倒在地谢恩。

散朝后。

初冬的阳光照在宫门外的青石板上,没有任何温度。我穿着刚刚领到的簇新五品官服,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甬道上。百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到我走近,纷纷像避讳什么脏东西一样散开,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就在我快要走到宫门街口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沉重的车轮滚动声打破了平静。

一辆极尽华贵的四马车辇强行横插过来,硬生生地挡在了我的去路前。车厢外包裹着名贵的紫檀木,雕刻着繁复的皇家云纹,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甜腻的脂粉香。十几名披甲护卫气势汹汹地散开,粗暴地将周围想要看热闹的百官驱散。

车厢的帘子被一只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指挑开一条缝隙。

“陆大人升了官,走路都不看路了吗?”一个慵懒而带着媚骨的女声从车厢内传出。

大朝长公主,姜沉璧。

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我的胳膊,根本不给我开口拒绝的机会,半请半绑地将我推向车厢。

我没有挣扎,顺势弯腰钻进了车厢。车轮随之滚动,扬长而去,留下一地惊疑不定的百官。被强行带入长公主车辇的陆长舟,将面临这位权势滔天的皇姑怎样的致命试探与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