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这碗安神汤喝了,小心烫。”柳若曦微凉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回过神,盯着面前的白瓷碗。热气袅袅升起,但我牙关还是有些发紧,崖底那些女修像疯狗一样为了一个空塑料瓶撕咬的画面,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去。

洞府里很安静。苏清颜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小铜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盆里的银骨炭。炭火烧得哔啵作响。这很反常。平时她要么在闭目养神,要么在擦剑,绝不会去做这种杂役才干的琐碎差事。

不仅是她,柳若曦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守着那尊半人高的丹炉运转灵力。她们默契地把身上那种高阶修士的压迫感收得一干二净,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放得很平缓。

她们在用这种最普通的凡人日常,试图洗掉我脑子里的血腥味。

“外面的风雨再大,也吹不进这云海半步。”苏清颜放下铜钳,把炭盆往我这边推了推。她语气很平淡,没有强调什么,但我听懂了。

我端起碗,把那碗带着甜味的汤灌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的一点寒气。

见我脸色缓和了些,苏清颜站起身,从芥子袋里摸出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师弟,把你身上那件凡俗衣物换了吧。粗针大线的,穿着磨皮。”

实际上,她是不想让我身上再带着任何现代社会的痕迹,哪怕是一丁点可能外泄的气味。

“师妹这件领口裁得太死板了。”柳若曦适时地走过来,顺手抖开一件带着水波纹的法衣,“师弟刚受了惊,不能穿得太闷。换我这件碧水蚕丝的。”

苏清颜眉头一挑:“这云丝法袍我用内火炼了三天,连一滴水都渗不进去。”

“封得太死,气血不畅。我这件里头缝了九转清心草,正好安神。”柳若曦寸步不让。

两人一人拽着一件衣服,僵在原地。

我叹了口气。看着她们为了这种小事针锋相对,我原本紧绷的胃部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都穿,我都穿行了吧。”我干脆把那件月白长袍套在里面,外面再披上那件水波纹的法衣。虽然感觉自己像个套娃,但总算把里面的现代短袖遮了个严实。

她们看着我裹得严严实实,似乎都很满意,转身各自去忙碌。苏清颜去门口检查结界阵盘的卡槽,柳若曦去整理墙边的药架。

我坐在石榻上,目光落在案几的一角。那里堆着几块废弃的深色木头,是之前修补洞府门框剩下的神木料。旁边还扔着一把平时用来削果皮的凡人铁皮小刀。由于这几天一直放在我手边,那铁皮刀刃上隐隐沾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金泽。

她们为了护着我,连最基本的修炼都搁置了。我没别的本事,但也想做点什么。

我摸过那块神木,木纹细腻沉实。我拿起小刀,刀刃在木料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就刻个现代那种最普通的平安符吧,一人一个。

刀刃切入木头的触感很生涩,每刮下一片木屑,都需要耗费极大的注意力。但我没有停下,反而在这个枯燥的动作中,彻底平静了下来。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地下暗网交易场。

沈听澜端坐在高高的台子上。台下,成百上千个戴着屏蔽面具的女修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随时会失控的燥热。

在沈听澜面前的长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万个黑色玉盒。

“沈会长,”前排一个裹在黑袍里的干瘦人影站起来,声音像砂纸打磨一样粗砺,“大半夜把大家聚在这儿,就为了卖这些破盒子?我怎么知道里面装的是不是你在路边随便薅的杂草?”

几个人跟着冷笑出声。那是暗影金蝉的探子,专干在死人堆里捡漏的营生。

沈听澜没接话。她慵懒地抬起手,用带着金丝护套的食指和中指,捏住离她最近的一个玉盒搭扣。

“啪。”搭扣弹开。

她拿起一根玉簪,在盒子里轻轻一挑。一截不到半寸长、带着微弱弧度的黑色尼龙线头被挑到了半空。

线头表面,流转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金色光泽。

那一瞬间,整个拍卖场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所有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纯阳的气息。哪怕只是一丝在现代社会连垃圾都算不上的废旧外套线头,散发出的那种不讲道理的温热,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在座每一个饱受阴气折磨的女修骨髓里。

“一万个盲盒,其中只有一个盒子里,装了这根线头。其余全是普通布料。”沈听澜把线头丢回盒子里,重新扣上,“每个盲盒,底价一万极品灵石。概不退换。”

台下安静了半秒,紧接着爆发出了近乎癫狂的嘶吼和出价声。那根本不是在竞拍,那是溺水的人在抢最后一块浮木。

万宝商会的绝对垄断,在这一刻彻底成型。

而在黑市最外围的泥泞巷子里。

百里轻舟顶着一张满是麻子的普通杂役脸,懒洋洋地靠在潮湿的墙根下。

“十块中品灵石一瓶,没钱滚蛋。”她颠了颠手里一个粗糙的瓷瓶。

几个浑身污垢、连完整法衣都买不起的底层散修红着眼扑过来,哆嗦着掏出灵石,抢过瓷瓶,拔开塞子猛吸了一大口。

瓶子里装的只是外渊的普通山风,里面被百里轻舟用异能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虚假纯阳幻象。

那几个女修吸完后,瘫坐在散发着霉味的泥地里。她们闭着眼,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露出了极其卑微又充满虚假满足的诡异笑容,仿佛身上的剧痛真的被抚平了。

百里轻舟把灵石扫进袋子里。她看着这几个像烂泥一样的同类,扯了一下嘴角,想笑,却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悲哀。

这一切畸形的狂热,化作实质的杀机,正悄无声息地向云海之巅蔓延。

云渺仙宗最外围的结界边缘。

厚重的云雾像一堵实心的墙。几只试图靠近的飞虫在触碰到光幕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

一个暗影金蝉的死士蹲在阵法外的乱石堆里。他死死盯着那道不可逾越的光幕,眼底满是贪婪的血丝。一万极品灵石买一个空盒子,只要能溜进去刮一点地皮,几辈子的资源都有了。

死士咬破舌尖,吐出一口黑血,溅在掌心的一枚骨钉上。这枚黑骨钉是用上百个死胎熬出来的,凝结着百年的极阴之毒。

他双手发抖,借着夜风的掩护,趴在泥地里,将那枚骨钉狠狠楔进阵法底座两块青石的缝隙深处。

骨钉接触到阵法的一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像一条黑色的水蛭,死死叮住了光幕的边缘。

探子冷笑了一声,身体缓缓融化在阴影里。只要内部的防线出现哪怕一瞬间的松懈,这枚钉子就会无孔不入地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