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提着空空的竹簸箕,站在悬崖边。山风像生锈的钝刀子,顺着崖底倒灌上来,刮得我脸颊发紧。

刚刚倾倒下去的空饮料瓶和破烂羽绒服已经穿透了云层。原本,我打算就此转身走回洞府,但一阵乱流刚好将下方厚重的白色瘴气撕开了一条半丈宽的裂缝。

我下意识地探头,顺着那条缝隙向下看去。

只这一眼,就把我过去十九年建立的现代和平观念连根拔起,砸成了满地烂泥。

崖底数百丈深的昏暗峡谷里,原本是一片死寂的灰石滩。但此刻,五颜六色的法术光芒正像炸开的蜂窝一样密集亮起。没有试探,没有呼喊,全是直接冲着咽喉和心脏去的致命杀招。

借着法术爆裂的火光,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干瘦的女修死死用牙咬着那个被我捏瘪的塑料空瓶。她身后的另一个女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抡起一柄断掉一半的宽剑,将她连着肩膀劈成了两截。

鲜血像泼水一样洒在灰白色的岩石上。但那个拿剑的女人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瓶子,两根尖锐的地刺就贯穿了她的胸膛。

而在更左侧的泥泞里,十几个人正滚作一团。那件带了我三年、被划出一道大口子的黑色羽绒服,正被几只干枯的手掌同时死死拉扯。衣服上残留着我被窝里的体温,这对她们来说像是某种致命的毒药。

“嗤啦”一声闷响,羽绒服的袖子被扯断了。白色的羽绒在血雨中漫天飞舞。

更远处,我还看到几个人趴在一个水洼里,发了疯似地啃咬着同伴的脖子,只因为那人的手里攥着半片枯黄的树叶——那是前几天护宗大阵刚开启时,沾染了我一丝气息掉下去的落叶。

那里的空气完全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

“吧嗒。”

手里的竹簸箕脱手掉在青石板上。我的胃壁猛地向内收缩,一股酸水直冲喉咙。我捂住嘴,剧烈地干呕了一声,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连连向后退了七八步,直到后背撞上了一棵冰冷的古树。

那些残破的断肢,那些为了抢夺一个塑料瓶子而生生撕咬同类脖颈的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在这个修仙界,人命比路边的野草还要低贱。而她们发疯的源头,仅仅是我丢弃的垃圾。

我不敢再看一眼。我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顺着青石板路往回跑,脚下几次打滑,险些摔进花坛。

一口气冲回洞府大厅,我避开了床底下的慕容挽风,缩到了大厅最深处的石壁角落里。我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头埋在臂弯中。但即便这样,我的牙齿还是不受控制地磕在膝盖骨上,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太可怕了。这群人根本不能称之为修仙者,那就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只要我踏出云海之巅半步,哪怕只是一根头发飘落在外,我都会被这群为了阳气发疯的女人撕得连骨渣都不剩。

我决定了,死也不出这道结界。

“咔嚓。”

大厅深处,沉水石门缝隙上结成的那层黑色冰凌,突然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碎冰簌簌掉落,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滑开。云清月走了出来。

她依然穿着那身清冷的月白色道袍,但周身常年萦绕的那种让人窒息的千年寒气,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她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种压抑不住的暴戾和痛苦已经被彻底抚平。

她走出内室,视线越过大厅,第一眼就看到了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我。

云清月脚步一顿。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快步走过来,宽大的裙摆摩擦过青石地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在距我一步远的地方蹲下身,伸出那只略带凉意的手,轻轻按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师尊……”我抬起头,声音还在打着颤。

那股化神期的绝对威压没有像往常一样碾压下来,而是像一张巨大且柔软的网,无声无息地铺散开来,将洞府外呼啸的山风和一切可能存在的窥探,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云清月放弃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宗主姿态。她看着我苍白的脸,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我耳后的头发。

“云海之上,万法不侵。”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种将生死踩在脚下的沉稳和笃定,“你只需安心看着,这天下,无人敢碰你。”

我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那种被血肉横飞的画面撕裂的安全感,终于在这句平淡的承诺中一点点缝合。

我以为,外面的疯狂只要我看不见,就与我无关。但我并不知道,这份残酷,此刻正百分之百地冲着我丢弃的那些碎布片和塑料壳狂奔而去。

……

外渊底层的泥沼中,血水已经积没过了脚踝。

横七竖八的尸体堆里,一个满脸血污、喉咙被切开一半的散修头目,突然动了一下手指。

“咔吧”一声轻响,她扭正了自己折断的颈椎。接着,那张干枯的脸皮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了一张带着几分狡黠的精明面孔。情报商百里轻舟借着“千人千面”的异能,在这里整整装了半个时辰的死尸。

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手脚麻利地从身下两具尸体的手里,抠出那个瘪掉的塑料瓶和那件被扯去袖子的现代羽绒服残骸。

一股极度温暖的气息顺着布料钻进她的指尖,让她的灵力运转速度瞬间拔高了三成。

“发财了,发大财了……”百里轻舟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那种想要立刻把衣服生吞下去的本能冲动。她将东西死死塞进储物袋,捏碎了一张高阶遁地符,在更多杀红眼的疯子扑过来之前,化作一团黄土消失在原地。

半日后,地下暗网交易场,万宝商会总部的密室。

厚重的隔音阵法隔绝了一切外面的动静。夜明珠将奢华的灵狐绒地毯照得纤毫毕现。

沈听澜坐在金丝楠木的大桌前,手里拿着一根极其纤细的玉簪。她正小心翼翼地挑起那件残破羽绒服纤维中的一点黑色泥垢,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嗅了一口。

布料纤维中,不仅残留着极其浓烈醇厚的纯阳气息,更带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冰晶碎屑。那是慕容挽风踩碎商会特制玉简时留下的特定记号,也是之前商会在云海之巅外围布下的线索。

“气息对得上。”沈听澜猛地睁开眼,常年被利益浸透的双眸里,爆发出犹如实质的贪婪之光。她确认,这件东西绝对出自那个被封锁得密不透风的云海之巅。

百里轻舟站在桌子对面,紧张地搓着手:“沈会长,这可是我拼了命从尸人堆里抢出来的,您看这价格……”

沈听澜根本没有废话,她甚至懒得讨价还价。她随手从袖口摸出一卷泛着金光的卷轴,直接甩在百里轻舟的脚下。

“一条小型灵脉的百年开采权。拿了契约,闭上你的嘴,滚出去。”

百里轻舟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捡起卷轴,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密室。

密室的大门重新锁死。

沈听澜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近乎痴迷地轻抚着羽绒服上那道被划开的破洞。这件在现代社会连五十块钱都不值的破衣服,在这个阴气反噬、女修时刻游走在走火入魔边缘的世界,就是能够撬动整个天下格局的神器。

她不需要这件衣服的治愈效果,她要的是它能榨出多少极品灵石。

沈听澜按下了桌边的一个隐秘机关。地面裂开,升起了一座小型的搅碎阵法。阵法中,锋利的灵刃正在高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那件花了一整条灵脉买来的外套,将它抖开,然后直直地扔进了阵法之中。

“嗤嗤嗤——”

不到三息时间,那件吸饱了纯阳之气的衣服就被切成了千千万万根极细的布丝。每一根布丝上,都沾染着一丝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却又真实存在的阳气。

沈听澜看着阵法底部堆积成小山的布丝纤维,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传令下去。”她对着密室外的传音玉符,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沙哑,“把这些布丝,装进一万个防神识窥探的玉盒里。今夜子时开启暗网拍卖。”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的野心几乎要烧穿穹顶。

“告诉那些还在等死的女人们,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