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声极脆的轻响,在死寂的内室中突兀响起。
悬停在我咽喉前半寸的短剑,毫无预兆地从慕容挽风的掌心滑落,剑柄磕在青石床沿,翻滚着掉在地砖上。
这不是她心慈手软。就在半个呼吸前,睡梦中的我因为胸腔受寒,本能地从鼻腔里重重呼出一口浊气。那股夹杂着我体温的浓郁纯阳之气,没有遇到任何屏障,直直拍在了她毫无防备的面门上。
慕容挽风的鼻翼下意识翕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引以为傲、能将痛觉与温度彻底封死在经脉之外的“无垢绝脉”,就像是一块被丢进滚油里的碎冰,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瞬间分崩离析。
没有经脉寸断的割裂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骨缝都开始发酸发软的诡异温热。这股阳气蛮横地冲刷过她常年被阴毒淤堵的四肢百骸,元婴巅峰的灵力在一息之间溃散成了烂泥。这就是修仙界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致盲状态——“醉阳”。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前倾。为了不直接砸在床榻上,她仅凭最后的一丝肌肉本能强行扭转肩膀,结果脚下一滑,顺着溜光的青石踏板,“哧溜”一下溜进了我床铺底下的阴影里。
“呼——噜——”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时,一阵极具节奏感的低频震动把我吵醒了。
我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炭盆早熄了,洞府里冷飕飕的。声音是从床底下传出来的。我趴在床沿,探头往下看。
借着晨光,我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衣的女人卡在两根床腿中间。她双手死死攥着拳头,但整个人却像是一滩失去骨架的软泥,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酡红,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渍。
听到我翻身的动静,她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充满着极致屈辱与戒备的眼睛。她死死盯着我,下颌骨微微抽动,似乎正在疯狂用力,试图咬破舌尖自尽。但很快她就绝望地发现,她连牙齿都咬不合了。
她一定以为我在这间屋子里下了什么极寒的软骨毒,此刻正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折辱她。
“别费劲了。”我叹了口气。
我摸不着头脑,只当这是哪座山峰半夜练功岔了气的师姐,迷迷糊糊摸错了洞府。这修仙界的内卷程度实在让人咋舌,走火入魔了都能跑到别人床底下来。
我拽过床上那床粗布软被,揉成一团塞进床底,顺手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严严实实地裹住。
“地上凉,同门一场,你走火入魔也不能睡床底啊。”我拍了拍被角,用最诚恳的语气劝导。
慕容挽风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要抗拒这块粗糙的布料,但在软被盖上的那一秒,被子上残留的我的体温,瞬间将她包裹。受阴毒寒气折磨了数十年的经脉,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舒坦的暖意。她眼底的屈辱开始剧烈动摇,一种近乎病态的生理依赖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下巴上的力道彻底松了,干脆两眼一闭,用侧脸蹭了蹭被角,开始装死碰瓷,摆明了赖在这里不走。
“砰!”
就在这时,内室厚重的沉水木门被人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碎木屑劈头盖脸地砸进来。苏清颜提着那把表面还结着冰霜的废弃木剑,大步跨过门槛:“师弟!我察觉到阵法有……”
她的声音像被一把剪刀生生绞断。
苏清颜的目光死死钉在床边。此刻,我正蹲在地上,手里还扯着半边被角。而被子的另一头在床底下,严严实实地裹着一个脸色潮红、正闭眼发出舒服哼唧声的陌生女修。
空气凝固了。
“咔嚓。”苏清颜手里的木剑表面,崩开了一道裂纹。
她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握剑的手指关节已经泛出惨白的死皮色。月白色的剑袍下摆无风狂舞,一股滔天的暴走剑气以她为圆心,贴着地面向四周疯狂切割。青石砖上瞬间被刮出密密麻麻的三寸白印。
“来人——”苏清颜胸口剧烈起伏,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就要呼叫执法堂护卫封锁山头。
“省省吧,你是嫌这动静还不够大吗?”
一只涂着丹蔻的修长手掌突然从门外伸进来,一把按住了苏清颜的肩膀。凤舞瑶打着哈欠,慢条斯理地走进内室。她刚刚通过我体内的同心蛊,精准捕捉到了我被踹门声吓到的一瞬心跳,这才匆匆赶来。
凤舞瑶没有拔武器,而是随手朝半空洒出一把猩红色的粉末。粉末见风即化,瞬间结成一张半透明的光网,将苏清颜暴走的剑气死死压制在房间两丈之内。万蛊匿踪阵。
“堂堂天下第一刺客慕容挽风,居然跑到男人床底下发春。”凤舞瑶蹲下身,用指甲挑起慕容挽风的下巴,狐狸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苏清颜,这就是你守的门?”
听到“刺客”两个字,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合着这根本不是什么走火入魔的师姐,而是来要我命的?
“我不管她是谁。”苏清颜盯着那床被子,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她盖了他的被子。”
两股同样致命的气场在狭小的内室里互相倾轧。躺在床底的慕容挽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裹着被子装死,甚至还很嚣张地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了两位元婴大能。
眼看这屋子很快就要变成修罗场,我识趣地站起身。
地上有一滩碎掉的陶罐片,大概是慕容挽风昨晚溜进来时碰倒的。角落里还有一个我昨天喝空了的现代塑料饮料瓶,以及我昨晚搭在枕头边,不知怎么被划开一道大口子的废旧现代外套。
“你们聊,我顺便把这屋子的垃圾扫一下。”
我找来一把竹扫帚,把空瓶子、碎陶片和那件彻底报废的旧外套一股脑扫进簸箕里,端着走出了洞府。身后,凤舞瑶和苏清颜还在为如何不动声色地压下这桩丑闻而进行着低声的权力交锋。
我沿着青石板路,一直走到云海之巅外围的悬崖边缘。
今天没有太阳,山风冷硬得像刀子。我低头看着簸箕里的那些东西。这件外套陪我跨过了两个世界的空间裂缝,现在破了个大口子,是没法穿了。塑料瓶留着也没用。如果这世界连刺客都能毫无声息地摸到我床边,那我留下的任何生活痕迹,都可能成为暴露的弱点。
我双手一倾,将簸箕里的垃圾全数倒了下去。
空塑料瓶和那件破旧的现代外套在冷风中翻滚着,迅速穿过崖边白色的云雾,坠入了下方灰暗深邃的外渊。
视线随着那些废弃物下落,直到被厚重的瘴气彻底遮挡。
云海之上寂静无声。但在我看不见的外渊深处,底层翻滚的血肉泥泞中,几只干瘦的手已经攥紧了生锈的法器。那件带着体温的旧外套刚穿透云层,阴暗的岩壁缝隙间,瞬间亮起了数百双因为极度贪婪而充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