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青石床上的兽皮,昨夜那种往骨缝里钻的刺骨阴冷不见了。我将那件沾着焦糊味的现代羽绒服重新叠好塞回储物袋,揉了揉眼睛。但当我推开内室的门,一只脚刚迈进洞府大厅,步伐却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大厅的石桌前,三个女人呈三角站位,空气里正发出类似老旧木门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苏清颜站在左侧,月白色的剑袍下摆无风自动。她右手虚按在石桌上,掌心压着的,正是我昨天嫌磨手扔掉的那把粗糙木剑。剑柄边缘结着一层白霜。对面是柳若曦,她手里端着一碗粘稠的褐色药汁,指尖抠着瓷碗边缘。那白皙的指背上,隐隐还有几条未褪干净的青黑纹路。凤舞瑶则坐在桌沿,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涂着丹蔻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血红色的虫子。
三人谁也没说话,但石桌中心的空气明显扭曲了。
“师弟昨日受了寒,今日这副固本培元的安神汤,自然该由我来伺候。”柳若曦先开了口,声音温温柔柔,但她脚下的青石板正发出被腐蚀的细微嘶嘶声。
“吃药多扫兴呀。”凤舞瑶轻笑了一声,那只血红的虫子顺着她的指尖爬到手背,“我这嗜血蛊最擅长疏通经脉,林辰弟弟细皮嫩肉的,肯定更喜欢我的法子。”
“闭嘴。”苏清颜冷冷吐出两个字,按在木剑上的手指微微发力,“他昨日练剑伤了手,今日需要清静。”
三股沉重的威压在半空中无声撞击。我扶着门框,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铅板,呼吸都变得费劲。这才是我来这里的第八天,每天的日常不是被外面那群疯子围堵,就是看这几位在洞府里为了谁来“照料”我而险些把房顶掀了。
我必须找点事打断她们。我叹了口气,从储物袋里拖出昨天找外门弟子打造的铜锅,又翻出几把类似地球蔬菜的灵植和一块肉。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强行挤进那片快要结冰的空气里,“都别争了。今天中午吃火锅,我动手。”
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落在彼此身上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我。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烟消云散。
我手脚麻利地架起铜锅,生起灵火,把切片的肉和洗好的素菜摆上桌。浓烈的辛香料被热油一泼,强横地撕开了空气里常年盘踞的清冷寒雾。滚烫的红汤翻滚着白沫,在青石洞府里咕噜作响。
“围着坐。”我给她们一人发了一副碗筷,指了指翻滚的红汤,“想吃什么自己夹。”
这种毫无尊卑、完全平权的进食方式,显然让她们都有些无所适从。柳若曦将药碗默默收起,凤舞瑶也收起了蛊虫。我拿起漏勺,捞起第一片烫熟的素藕片,顺手放进了离我最近的苏清颜碗里。
“苏师姐,吃藕,败火。”
苏清颜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她低头死死盯着碗里那片还沾着红油的藕片,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看不出情绪,但我注意到,她捏着筷子的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我以为她嫌弃这做法粗鄙,却见她宽大的袖口微微蠕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极轻的纸张翻动声从她袖底传出。我侧过头,隐约看到她袖袍的阴影里,一只手正飞快地掐了个法诀,一本封皮写着《女修魅力指南》的册子虚影一闪而过。
她嘴唇微动,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快速嘟囔着:“素食……这是在暗示我不够柔顺?嫌弃我缺乏女人味?”念叨完,她硬邦邦地夹起那片藕塞进嘴里,嚼得像是在嚼仇人的骨头。
我没敢接话,赶紧低头给自己涮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片,裹着蒜泥蘸料塞进嘴里。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热饭,这一口肉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一股久违的安心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几乎在同一秒,坐在我左侧的凤舞瑶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甜腻的闷哼。
我转头看去,她根本没有动筷子,但此刻脸颊上却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她半眯起那双狐狸眼,像是一只餍足的猫,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连呼吸都变得绵长,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致快感根本掩饰不住。洞府里原本还残留的最后一丝紧绷感,随着她这声慵懒的叹息,彻底融化。
她没有看锅里的肉,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粘稠得拉丝。我被看得有些发毛,只能埋头继续对付锅里的肉片。
一顿火锅吃得有惊无险。饭后,苏清颜似乎还在纠结那本指南的内容,借口练剑匆匆去了后山;柳若曦端着残羹冷炙去后院清洗;凤舞瑶则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回了偏洞。
大厅里安静下来。我拿布擦了擦手,余光瞥见洞府最深处的那张玉榻。
师尊云清月坐在那里。她没有参与刚才的火锅,从早上起就一直维持着打坐的姿势。此刻,她眉头死死锁在一起,绝美的侧脸惨白如纸。一缕缕粘稠的黑色寒气正从她体表渗出,将她身下的玉榻冻裂出细密的蛛网纹。这是天道阴毒反噬的体征,前两天我见她发作过。
我走到石桌边,摸了摸放凉的茶壶,倒掉冷茶,重新泡了一壶热的。我倒了一杯,粗糙的瓷杯壁很快透出温度。
我端着茶,一步步走向玉榻。周围的空气冷得刺骨,但当我靠近时,那些盘踞在半空的黑色寒气就像是遇到了天敌,本能地向两侧退散,硬是给我让出了一条路。
“师尊。”我在玉榻前站定。
云清月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滚着阴毒带来的暴戾与血丝。但在看清是我时,那股想要撕碎一切的杀意硬生生停滞在了半空。
她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用一种防备又克制的目光盯着我。
我把手里的茶杯往前递了递:“师尊,茶凉了伤胃,趁热喝吧。”
我用的是最家常、最随意的语调,就像在地球的老家招呼长辈喝水。我刻意淡化了此刻空气中微妙的气场。
云清月的视线从我的脸下移,落在那个冒着热气的瓷杯上。她缓缓伸出苍白透明的手指,接过了茶杯。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我的手指与她发生了极其短暂的摩擦。
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但云清月的身体却猛地一颤。
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纯阳气息,顺着茶水和杯壁的热度,毫无保留地渗入了她的指尖。我亲眼看到,她那因痛苦而紧绷的脊背瞬间软化了下去。常年凝结在她长睫毛上的那一层千年冰霜,在这股微薄的暖意下,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喝茶,而是反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冷得像冰块,却在拼命贪恋我皮肤上的温度。她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原本单纯的庇护之意,在这一刻彻底质变,化作了某种想要将我连皮带骨彻底藏匿起来的恐怖占有欲。
……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万宝商会总部的顶层密室。
厚重的隔音阵法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奢华的灵狐绒地毯上,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干瘦男人。他扯下脸上的暗影金蝉面罩,双手颤抖着高举起一个特制的封印玉盒。
密室中央的金丝软榻上,沈听澜慵懒地靠着引枕。她穿着一身极其繁复的暗金色纱裙,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这就是让外渊底层的三千名女修,像野狗一样互相撕咬了三天三夜的东西?”沈听澜的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傲慢,却透着冰冷的威压。
黑衣人咽了口唾沫,打开了玉盒。
盒子里,躺着半片沾满黑色泥污的枯黄落叶。
在落叶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瞬间,沈听澜漫不经心的眼神猛地一凝。她一把推开软枕坐直身子,常年被商场利益浸透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那片叶子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的纯阳气息。对于这个阴气弥漫、所有女修都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世界来说,这微弱的气息,比天下所有的极品灵脉加起来还要致命。
沈听澜伸手捏起那半片金叶。叶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肚,鲜血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反而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将染血的金叶死死攥在掌心,目光穿透厚重的墙壁,死死锁定了云渺仙宗的方向。
“传我的令。”商会女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贪婪而变得沙哑,“不惜一切代价,去云海之巅的悬崖下面守着。从今天起,上面掉下来的哪怕是一块石头、一片衣角,我全都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