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头顶只剩不到百丈。
灰色的死光碾平了云海边缘残存的风,连空气里的尘埃都被生生压成了虚无。我靠在百里轻舟逐渐冰冷的尸体旁,周身的暗金色力场被这股降维的威压死死压缩在身前三尺,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头顶上方,司空揽月的抹杀刻印已经占据了全部视野。
“林辰,别低头!”
一声沙哑的女音突然从右侧的虚空中撕裂而出。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木材崩碎声,一艘华丽的跨域云船残骸在半空中猛地炸开,大块的沉香木甲板夹杂着碎裂的阵法光晕纷纷坠落。
沈听澜单手攀着一截断裂的桅杆,从混乱的罡风中跌撞而出。她那身往日里纤尘不染的华贵锦袍早被风刃撕成了布条,发髻散乱,嘴角还挂着刺目的血丝。她大口喘着粗气,右手死死捏着一块流转着九彩流光的玉质信物。
那是万宝商会的总令,象征着修仙界九成灵脉的绝对掌控权。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平时只用来算计灵石和利益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绝望的血丝,却又透着一股不计代价的疯狂。
“守着九成灵脉,竟买不到你一口残茶……”沈听澜突然仰起头,笑声在神罚的狂风中显得格外突兀,带着嘲弄与决绝,“那这天下财权要来何用!”
话音未落,她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一声脆响,那块代表着无尽财富的玉令在她掌心化作齑粉。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灵气狂潮。跨越了空间的界限,万宝商会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灵脉底蕴,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抽空,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直接浇灌在下方摇摇欲坠的残阵上。
实质化的海量灵脉在遭遇灰色死光的瞬间,发出一阵阵令人耳膜刺痛的嘶鸣,迅速蒸发。这足以买下半个修仙界的庞大资源,在无视规则的神罚面前,根本无法造成任何反击,只能用最原始的物理堆叠,强行将抹杀刻印的下坠之势生生垫高了十丈。
而沈听澜付出的代价是彻底的剥夺。天道的规则反噬顺着灵脉的因果线倒灌而上,她周身元婴期的灵压像被扎破的水袋般疯狂泻出。她的头发在几个呼吸间变得苍白干枯,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属于修士的生机被彻底掐断。
失去修为的她像一片断线的破旧风筝,从半空中笔直地坠入满地石砾之中,砸起一蓬灰暗的尘土。
垫高的十丈,只争取到了不到两次呼吸的喘息。
灰色的磨盘继续碾压而下,那些被蒸发的灵脉光雨化作灼热的气浪,扑打在我的脸上,带着沉闷的焦糊味。
“老娘要护的人,天道也得给我排队去死!”
狂暴的戾气从正前方的废墟中炸裂。夜九溟彻底抛弃了那副伪装出来的傲慢姿态,她原本用以威慑天下、迷惑天道耳目的大乘期威压,此刻毫无保留地向内坍缩,直接点燃了她自己的魔道本源。
深黑色的魔雾化作一尊万丈高的虚影,拔地而起。夜九溟没有动用任何繁复的防御术法,她任由天道的抽离法则疯狂切割着她的经脉,单手提着那柄满是缺口的魔剑,逆着降维的死光,直直撞了上去。
这完全是一种近乎自毁的野蛮冲撞。
万丈魔躯的肩膀刚刚触碰到抹杀刻印的边缘,大片黑色的血肉便如同消融的残雪般化作虚无。夜九溟没有发出任何痛呼,她双目赤红,嘴角溢出大口粘稠的黑血,空出的左手直接抓向那片灰色的死光。她硬生生用大乘期的魔血,在死光表面糊出了一层黏稠的阻碍。
一阵令人牙齿发酸的血肉撕裂声在头顶沉闷地回荡。魔帝的虚影在这绞肉机般的绝对压迫下寸寸崩碎。
“走……”夜九溟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漏风的字音,随后她的胸腔被死光彻底贯穿。
暗红色的血液如同暴雨般泼洒下来,她那不可一世的躯体像一块被撕裂的破布,重重地砸在几十步外的断墙上,撞塌了大片石砖,深深陷入了废墟之中,再也没有动弹。
天穹的裂缝在这番对撞下被撕扯得更大了,真视之眼冰冷地转动着机械瞳孔,注视着下方徒劳的挣扎。抹杀刻印上的灰光虽然沾染了魔血,速度却只停滞了短短半秒,便再次带着更加恐怖的重量压落。
“南无……”
一声沙哑且不合时宜的佛号,在死寂的废墟中突兀地响起。
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梵琉璃,艰难地半跪在地。她不再诵念完整的经文,那双本该清明无欲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刺目的猩红。她原本护体的圣洁金光,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蜕变成纯粹的血色魔光。
她没有抬头看天,而是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心口处散发着微弱纯阳波动的布偶。
“我信万年孤寒,却终究抵不过这一捧温热。”梵琉璃闭上眼,双手在胸前死死合十。
她体内的佛骨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大乘期的佛法根基被她自己生生碾碎,每一寸断裂的骨骼都刺破皮肤,化作一朵遮天蔽日的血色魔莲。魔莲没有去构成结界防御,而是带着同归于尽的死气,迎着坠落的灰光冲天而起。
这是彻底舍弃了信仰、以命证道的决绝。
血色花瓣与死光剧烈摩擦,每一片花瓣的凋零,都伴随着梵琉璃口中涌出的大口黑血。她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经脉在一寸寸断裂。直到最后一片魔莲被碾成飞灰,她彻底脱力,重重地倒在一滩混合着泥土的血泊中,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外围防线宣告全毁。
海量灵脉蒸发的光雨与魔躯碎裂的黑雾交织在一起,飘落在我的肩膀上,宛如一场凄美盛大的葬礼。
三位站在修仙界顶点的强者接连坠落。
而在核心区的外侧,云清月用那把断剑死死拄在地上,慕容挽风的肩膀紧紧顶着她的后背。凤舞瑶跪在她们身侧,脖颈处的同心子蛊已经胀大到了极致,像一条暴怒的毒蛇,皮下的血管崩裂出细密的血珠。她们三人残破的躯体互相搀扶着,哪怕口吐鲜血,依然用自己的肉身,半步不退地挡住了抹杀刻印试图切入深渊通道的极寒余波。
她们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耳孔和鼻腔里都在往外渗血,却像三尊没有痛觉的石雕,死死钉在原地。
我僵硬地站在残垣断壁之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胃部因为极度的情感冲击而产生阵阵痉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暗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进尘土里。
来到青霄界后,我一直以为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围猎。我以为沈听澜是个唯利是图的商贾,以为夜九溟是个嗜血冷酷的敌手,以为外界的那些人,都只是贪图我身上的阳气。
我一直防备着她们,缩在自己的壳里,小心翼翼地计算着生存的筹码。
但现在,看着沈听澜为了我散尽家财沦为凡人,看着夜九溟用魔躯的崩碎换取片刻凝滞,看着梵琉璃碎裂佛骨倒在血泊中,看着眼前这三个哪怕流干了血也要死死挡在我身前的残躯……
我脑子里那层名为“外界皆贪图阳气”的刻板认知,轰然崩塌。
这根本不是什么单向的索取,这是一场延续了万年的双向救赎。她们不是鲁莽,而是为了用这种最惨烈的非灵力手段,强行拖慢天罚降落的物理速度。
退缩的本能在这片血泪死界中彻底蒸发了。我死死盯着天穹,不再去压制体内翻涌的力量,心脏跳动的频率逐渐与周身的纯阳力场彻底重合,再没有任何惧意。
漫天神佛皆败,这片广场上曾经护卫我的血肉长城已经支离破碎,再无一人拥有战力。
头顶上方,真视之眼下,司空揽月银甲上的灰光彻底凝实。她冰冷的死亡视线毫无阻挡地穿透了所有残垣断壁,伴随着一道宣告神罚绝死的沉闷嗡鸣,那道抹杀刻印死死锁定了退无可退的我。
死亡的阴影,穿透了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