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方的灰色死光如同实质的磨盘,一寸寸往下碾。云海边缘的风彻底停滞了,连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刚才随着第一波抹杀刻印碎裂的绝对防御残片,在半空中被这股新的神罚余威生生磨成了虚无。这是一种完全不讲理的物理降维压迫,地面上的碎石开始无规则地上下跳动,随后在无声中化作细腻的石粉。我靠坐着的百里轻舟的尸体,衣角正一点点在这股威压下碎裂飘散。

我周身的暗金色力场因为刚才的愤怒,正处于失控的边缘。对于身负无垢绝脉的慕容挽风来说,这么近距离的纯阳爆发,本该是一场灾难。我能清楚地看到她原本半跪着的双腿正在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那是一种功法本能带来的骨软筋麻。只要她现在顺势倒下,放弃抵抗,那种要命的虚脱感就会立刻消失。

但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极其沉闷的肉体撕裂声。

她单手死死撑在满是石渣的地上,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狠狠咬碎了自己的舌尖。暗红色的血沫顺着她的嘴角大口大口地滴落,在地上砸出一朵朵刺目的血花。剧烈的疼痛感化作一股凶悍的戾气,强行压制住了身体深处对纯阳气息的贪恋与本能的瘫软。

她借着这股痛楚摇晃着站起,伸手抓向刚才云清月跌倒时掉落的那柄残破断剑。大半个剑身已经深深卡在崩裂的石缝里。慕容挽风双手紧紧握住剑柄,双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因为用力过猛,虎口处崩裂出几道细密的血口,温热的鲜血顺着生锈的剑格往下淌,渗入石缝。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她硬生生将断剑从地里拔了出来。

慕容挽风拖着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云清月身边。失去了一截本命仙骨的云清月,后背已经被鲜血浸透,整个人还在往前栽倒的边缘打晃。慕容挽风一言不发,直接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死死顶住了她的后背。两只满是血污的手越过云清月的肩膀,与她一起扣住了那把断剑的剑柄。

她们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是凭借着无数次生死间磨砺出的默契,同时将体内残存的化神与元婴灵力强行榨取出来,灌入剑身。一道掺杂着冰霜与杀伐之气的微弱光柱,从剑尖激射而出,迎着天穹那片坠落的灰色死光直直撞了上去。

我想出声喊她们停下,但声音硬生生卡在了干涩的喉咙里。

因为预期中的灵力碰撞并没有发生。那道反击的光柱在接触到灰色死光的瞬间,就像是一根脆弱的血管扎进了一头干瘪的怪物嘴里。天道并没有用对等的威压将她们击溃,而是直接更改了这片空间的底层规则。

那片灰光顺着她们释放的灵力轨迹,极其诡异地逆向攀爬了下来。

我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腥臭味。那是她们体内原本被我勉强压制下去的万年阴毒。在这个见鬼的天道抽离法则判定下,任何试图护卫我这个“纯阳乱数”的举动,都被强行与阴毒的反噬死死绑定在了一起。

物理层面的对抗,惨变成了单方面的生机压榨。

漫天金色的生机光点,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萤火虫,正从她们的七窍、从皮肤的每一寸毛孔中疯狂溢出,源源不断地飘向天穹。那些光点透着一种凄美的暖色,却让我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

云清月和慕容挽风的膝盖几乎是同时砸在地上,剧烈的咳嗽声接连响起。她们连咳出的血都已经不再是鲜红色,而是夹杂着细碎内脏组织的黑紫色浓血。每一次咳嗽,从她们体内飘向天空的金色光点就浓郁一分。慕容挽风握剑的手甚至开始发抖,皮肤下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我猛地转头看向右侧的阵脚。凤舞瑶跪坐在那里,胸前的衣襟早被冷汗浸透。她体内的同心蛊子蛊正在脖颈和侧脸的皮下疯狂地游走凸起,像是一条条失控的蚯蚓,试图寻找宣泄的出口。那是由于前方两人承受了无法估量的伤害,母蛊正毫无保留地把压力顺着羁绊转移过来。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原本乌黑的长发迅速失去光泽,发梢开始变灰、干枯。她明明比谁都清楚,只要切断与我的同命羁绊,只要松开结印的手,这要命的生机抽离就会立刻停止。

但她没有那么做。她只是固执地维持着手印,艰难地转过脸。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僵硬却安抚的笑意,就像是在告诉我,她还能撑。

我的胃里一阵难以忍受的痉挛。我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喉咙里仿佛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看清这个死局的真面目。

我以为能给她们带来治愈的纯阳气息,在这个天道杀局里,变成了加速吸干她们生机的毒药。只要她们还在试图护卫我,就是在给天穹提供榨取生机的养料。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残酷,但当残酷以这种单向剥夺的方式展现在我面前时,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停下!”我嘶哑地吼出声,不顾一切地催动丹田内所有的暗金色本源,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我试图爆发出一个向外排斥的纯阳力场,去强行撞散她们与阵法之间的灵力链接。

但我连半步都没能迈出去。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从地面的阵纹中涌起。那不是任何具有攻击性的灵力,而像是一层无形的软垫,极其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把我的力场按回了原地。那是她们残存意志的联合。她们用自己正在干涸的生命力,把我死死锁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我像是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人流干最后一滴血。

我不甘心地再次催动力场,暗金色的光焰撞在阵纹的内壁上,只换来一阵微弱的涟漪。她们宁愿自己被抽干,也不允许我打破这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防线。

“别白费力气了。”云清月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她连头都没有回,留给我的只有一个摇摇欲坠、满是血污的背影,以及越发死死扣住剑柄的双手。

“如果连护你的资格都被天道剥夺,那我修这长生有何用?”

这句话就像是一柄生锈的钝刀,缓慢而用力地切开我的胸腔。

就在此时,脚下的石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崩碎声。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外疯狂蔓延。她们用命填出来的防线,在神罚余威的持续碾压下,终究还是到了极限。

一直守在边缘的苏清颜猛地站起。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天穹。她反手握住那柄断情绝爱剑,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紧握剑柄,直接将剑尖狠狠刺入自己脚下的阵盘核心。

那是直接连通她丹田元婴的阵眼。

剑刃贯穿石板的瞬间,苏清颜的身体像是被重锤击中,猛地佝偻了下去。她的脸色瞬间灰败如土,一大口暗红色的血从嘴里喷涌而出,直接浇在剑柄上。伴随着元婴受损带来的剧痛,她周身的气场瞬间坍塌。她的双手死死攥着剑柄,手背上的血管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哪怕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也没有挪动分毫。

她以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自己的生机和残余的剑意,强行填补进了阵法的裂缝中。

摇摇欲坠的大阵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鸣,那些蔓延的裂纹硬生生停滞了片刻,勉强换来了几息微不足道的喘息。

但这几息的时间,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我僵立在阵法中央,看着周围这群女人一个接一个地咳血倒下,看着漫天金色的生机像雨点一样逆流而上,透出一种凄美的绝望感。天穹之上的真视之眼依旧死寂,司空揽月银甲上的冷光没有一丝温度。那道灰色的抹杀刻印,带着无可阻挡的死气,距离我的眉心,已经不足百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