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死死卡在了一条没有任何退路的维度缝隙里。

前方,猎心使者布下的灭绝锁链已经不再是虚幻的死气。在天道抹杀法则的强行干预下,它在现实维度凝结成了一柄细如发丝的灰褐色短剑。剑尖已经刺破了我现实肉身眉心处的表层皮肤,一种连灵魂结构都要被切碎的真实锐痛,正顺着因果线疯狂地往我的意识深处钻。

而在我的感知边缘,现实的云海之巅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死局。

云清月胸前血肉模糊,失去仙骨的她半跪在碎石地上,化神期的灵力枯竭到了连维系护体罡气都艰难的地步。苏清颜月白色的剑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她双手死死握着断剑,指甲翻卷渗血,却连重新站起来挡在我面前的力气都已被抽干。

至于那个隐藏在虚空裂隙边缘的刺客,就像一具执行程序的精密仪器。没有得意,也没有迟疑,他只是冷漠地操纵着那条灰线,将最后一点距离无情地抹平。

我已经能听到神魂被割裂的沉闷回响。

在这万分之一秒的死局里,一道原本根本不够资格介入这种维度战局的灵力,突兀地在悬崖边缘炸开。

是百里轻舟。

这个刚才还缩在石头后面打着冷战、平时在黑市里连遇到低阶妖兽都会绕着走的散修商人,猛地一巴掌拍向了自己的丹田。

那是他才结成没几年的金丹。黯淡的灵力光芒在一瞬间被强行点燃,化作一股暴虐的生命力,疯狂倒灌进他腰间那块用来维持伪装的千面法器中。

千面法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他用彻底烧毁本源的代价,让这件平时只能用来糊弄低阶散修的破烂法宝,硬生生模拟出了我身上那一缕最纯粹的纯阳本能气息。

在这股气息成型的刹那,他像个输红了眼的疯子,顶着大乘期阵法崩塌的余威和天道刺客的降维威压,一头撞进了那片必死的阴影里。

他用自己脆弱的肉身,硬生生卡在了那柄灰褐色的剑尖和我的眉心之间。

“噗嗤。”

那是一种沉闷的、利刃切开皮肉和骨骼的破碎声。没有多少鲜血飞溅,因为天道的降维法则在穿透他胸膛的瞬间,就已经将他心脉附近的所有生机彻底绞碎成了虚无。

就在短剑透胸而过的同一瞬间,百里轻舟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

但他没有被击飞。他反而硬顶着那股抹杀之力往前挤了一步,双手死死攥住那截从自己后背透插出来的灰色剑刃。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的口鼻里涌出,他却用在黑市里往别人手里塞假货那种熟练的手法,把一个带着体温的粗糙小瓷瓶,死死塞进了我肉身低垂的掌心里。

下一秒,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漆黑魔气,从我身后的虚空裂隙中轰然引爆。

梵琉璃苏醒了。

这个在梦境里被烫化了冰壳的盲眼佛女,在回归现实的这一刻,彻底抛弃了她坚守万年的大乘期佛门信仰。纯白色的无情白绫在她周围寸寸自燃化为灰烬,她主动坠入了魔道,换取了这种不需要任何悲悯的极端杀伐之力。

一道漆黑如墨的残月弧光,带着撕裂空间的疯狂,毫无预兆地斩过了那片灰褐色的阴影。

天道刺客连捏碎保命玉简的机会都没有,半个身体在错愕中瞬间被魔光绞碎。卡住我神魂的那张网,随之彻底崩塌。

归位的牵引力猛地将我的意识拽回了现实。

睁开眼的瞬间,冷风混着浓烈的血腥味狠狠灌进肺里。我根本顾不上身体刚刚融合的僵硬感,双膝猛地砸在粗糙的岩石上,一把接住了那个像破麻袋一样向后倒去的躯体。

百里轻舟的体重轻得可怕。

我抱着他,手掌死死按在他胸口那个前后透亮的窟窿上。那些带着毁灭法则的黑血黏腻冰冷,无论我怎么用力捂,都在疯狂地顺着指缝往外涌。

“撑住……”我感觉自己的嗓音在发抖。体内的纯阳本能甚至不需要任何调动,化作无比浓稠的纯阳金血,顺着我的掌心不要命地灌进他的体内。

这股力量曾经可以轻易抚平云清月的化神反噬,可以治愈天下女修的走火入魔。

但此刻,这些金血流进他支离破碎的经脉里,就像倒进了一个漏底的沙漏,转眼间便随着死气消散在空气中。

百里轻舟的脑袋无力地靠在我的手臂上,眼瞳里的光距已经开始急剧扩散。他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习惯性地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却只咳出了一大团夹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他的视线十分艰难地下移,落在我手里那个沾满血的瓷瓶上。

“你这……二手空气……”他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崖风吹散,“卖得……太贵了……我欠你……一条命,下辈子……还。”

他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拍拍我的手背,却在半空中彻底失去了力量。

那股属于市井小贩特有的、总是带着点狡黠和市侩的生命温度,就这么在我的掌心里,迅速地、不可逆转地冷了下去。

他的头偏向一侧,彻底停止了呼吸。

巨大的死寂在崖顶蔓延,只有风刮过岩石的嘶哑声。

我跪在地上,死死盯着怀里这具逐渐僵硬的尸体。来到这个世界后的九十五天里,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一个只想着躲开那些疯狂女修、找个角落安稳睡觉的咸鱼。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温和,只要我不去招惹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则,就可以在这场荒诞的修仙游戏里全身而退。

可是现在,一个昨天还在黑市里跟我嬉皮笑脸、盘算着怎么多骗几块灵石的底层散修,为了给我填补那半秒钟的空隙,死在了我的怀里。

这种从未体会过的、无法救赎的痛楚,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地锯开了我理智的防线。

我缓缓抽出沾满黑血的手,将他平放在冰冷的石头上。

然后,我慢慢站直了身体,仰头看向头顶那片压抑的苍穹。

一直以来,我体内的纯阳本源都是温和的,它们顺从着抚慰的本能,去化解外界的阴寒。但在这一刻,那股原本温暖的纯阳力场,在我的眼底彻底变了颜色。

温和的金光被一种压抑的、带着排斥法则气息的暗金色取代。那是我第一次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爆发出绝对抗拒天道法则的狂暴本怒。

周围数丈内的岩石在暗金色的力场下瞬间被碾压成齑粉,连空气中残存的暗网毒瘴都被这股狂暴的光芒硬生生撕碎。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股彻底脱离了掌控的狂暴乱数。

九天之上的苍穹,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撕裂万物般的轰鸣。

厚重的云层像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生生撕开,一道狰狞的裂缝横亘在天际。紧接着,一只占据了半边天空的真视之眼,在云缝中冷冷地张开。

那是完全没有情绪的机械瞳孔,带着俯瞰蝼蚁、抹杀一切的冰冷死寂。

在那巨大的瞳孔中央,司空揽月的虚影带着半步炼虚境的抹杀刻印,一点一点降下了她的神罚。那股完全无视修仙界物理法则的降维威压,让崖顶上本就重伤的众人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挪动。

而就在那抹杀刻印即将锁定我的真身时。

我感觉到脚边的深渊里传来了一阵微弱的空间波动。

那是远在万里之外的极寒深渊中,那个已经退化到极限的雪初音。她本能地跨越了空间的限制,在我的头顶上方,勉强张开了一层带着绝对防御阵纹的虚幻壁垒,试图遥空罩住我。

那层虚幻的壁垒在降维的威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但我没有低头去看地上的残躯,也没有去管头顶那道摇摇欲坠的屏障。

狂暴的暗金色力场在我的周身彻底炸开。

市井凡人的鲜血染红了这片高高在上的云海,而天穹之上,裂开的真视之眼带着冰冷的抹杀刻印,已经死死锁定了我的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