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股属于高阶修士的灵压,正在这张不到两尺宽的青石桌面上无声地碾压。石桌表面的纹理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一条细微的裂缝顺着茶壶底部慢慢爬向边缘。

这是我住进云海之巅洞府的第四天。洞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雪拍打在结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本来我只想在这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睡一觉,但现在的气压低得让我连呼吸都觉得粘稠。

苏清颜坐在左侧的石凳上。她腰背挺得笔直,手指死死扣在断情绝爱剑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剑鞘周围的空气因为极寒的真元而扭曲,几片冰花在桌面凭空凝结。

坐在她对面的,是穿着碧绿裙纱的柳若曦。她身上带着一股常年浸泡药材的浓烈苦香,看似随意地拨弄着袖口的流苏,但每拨动一次,空气中那股让人窒息的滞涩感就加重一分。

而右侧,一袭红裙的凤舞瑶单手托着下巴,染着红色丹蔻的指甲在石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笃,笃”,每一次敲击,都让我的心脏跟着没来由地收缩一下。

“林师弟刚经历外面的惊吓,身子虚弱,”苏清颜的视线死死盯着另外两人,声音冷得掉渣,“大阵初定,理应由我在此寸步不离地守夜照料。”

“苏师姐说笑了。”柳若曦眼皮都没抬,轻轻吹了吹指尖,“你体内的极阴之毒昨日才刚发作,刚才拿剑的手都在抖,拿什么照料?我是丹修,论调理气血、梳理经脉,这云渺宗谁敢越过我去?”

凤舞瑶突然轻笑出声,笑声像带着钩子,在洞府的石壁间回荡。“两位姐姐在这里争来争去有什么用?照料人,讲究的是个知冷知热。你们那些拿剑熬药的生硬手段,可别把小师弟给吓坏了。”

柳若曦懒得接凤舞瑶的茬。她手腕一翻,掌心里凭空多了一个羊脂玉的小瓶。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药气冲天而起,连周围桌面上结出的冰花都被这股药力瞬间逼退了半尺。

她倒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丹药表面流转着如同经络般的纹路,随着洞府内的火光忽明忽暗。

“林师弟。”柳若曦转过头,原本冰冷强硬的眼神在看向我时,化作了一泓春水。她身子前倾,将那枚丹药递到我唇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这是我连夜熬制的清心丹,固本培元。张嘴,吃了它。”

那股腥苦的药味直冲脑门。我本来就因为气氛压抑而胃里翻江倒海,闻到这味道更是条件反射地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石椅上。

“那个……多谢师姐。”我摆了摆手,尴尬地笑了笑,“但我这人从小就怕苦,连感冒药都不爱吃。这东西,能不能不吃?”

话音刚落,洞府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柳若曦举着丹药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发僵。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位丹脉首座耗费心血熬制的东西,外界多少人倾家荡产也求不来一颗。

但我看到她的眼神变了。没有被落了面子的恼怒,反而在短暂的错愕后,生出了一种看小动物般的纵容。她慢慢收回手,将那颗无价之宝随手扔回瓶子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一颗糖豆。

“怕苦?”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挑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倒也是……不吃苦好。以后,师姐给你炼甜的。”

再让她们这么盯下去,我估计得被这气氛憋死。我干脆站起身,走到洞府角落的炉火旁。“光聊天口干,我给你们泡壶茶吧。”

普通的粗陶茶壶,普通的灵泉水,罐子里抓的几片最基础的清茶。

水烧开了,壶嘴喷出白色的蒸汽。我伸手握住壶柄的瞬间,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感。我没有刻意控制,皮肤表面自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这股带着我体温的纯阳气息,顺着滚烫的水流,悄无声息地冲进了三个瓷杯里。

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原本清淡的茶香里,混入了一种类似阳光晒过被子后的干净气息。

我端着木托盘走回去,将三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放在她们面前。

苏清颜看了我一眼,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就在茶水入喉的瞬间,她扣在剑柄上的手指猛地一弹。我清楚地看到,她脖颈处那几条常年盘踞、时不时跳动的冰蓝色血管,就像是遇到了滚水的残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退。一直笼罩在她眉眼间那种化不开的病态苍白,竟然浮现出一丝鲜活的血色。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杯底剩余的茶水,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这茶……”柳若曦也端着杯子,声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看着她们如临大敌的样子,我靠回椅背上,随口接了一句在大学社团里常用的客套话:“真不用逼着自己吃什么苦药。在我看来,就算是奶茶都不如几位师姐甜。多喝点热水比什么都强。”

洞府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咕噜声。

“奶茶……不如我们甜?”苏清颜僵硬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她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就像是突然被扔进了沸水里。一抹惊人的红晕从她的耳根炸开,迅速蔓延到了脖颈。她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扫过桌面,“哐当”一声直接把茶杯撞翻。

温热的茶水顺着石桌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我……我今日剑法还未温习。”她声音都在打飘。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转身就往外走。没走两步,左脚绊到了右脚的裙摆,踉跄了一下,连那把从不离身的断情绝爱剑都磕在了石壁上。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出了洞府。

凤舞瑶看着苏清颜落荒而逃的背影,细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幽光。

她突然站了起来,一股带着甜腻花香的风扑面而来。她没有坐回去,而是直接绕过石桌走到我身侧,半个身子几乎贴上了我的胳膊。

“小师弟这张嘴,还真是能要了人的命呢。”

她的声音软得像没骨头。我本能地想要往旁边挪,但她已经抬起手,将一块散发着幽香的红丝帕贴在了我的嘴角。

“茶水都洒出来了。”她的脸离我不到半尺。

就在这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违和的浓烈血腥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我看到她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她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力道大得直接咬出了殷红的血丝。她搭在我肩膀上的左手猛地收紧,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她的指甲死死扣在我的皮肉上。

她的身体在以一种极小的幅度剧烈震颤,就像是在强行忍受着某种将五脏六腑生生绞碎的剧痛。

但在丝帕的遮掩下,一道极其微弱的金光从她的掌心钻出,顺着我的皮肤纹理,瞬间没入了我的胸口。我只觉得心口处像是被细针极其轻微地扎了一下,那感觉稍纵即逝。

“凤师姐?你额头怎么全是冷汗?”我诧异地看着她,觉得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没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咬出血的嘴唇,站直了身体。刚才那种濒死般的虚弱仿佛被她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重新挂上那种漫不经心的媚笑,“洞府里炉火烧得太旺,有些闷了而已。”

我觉得口干,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想再倒一杯。刚才水烧得太开,壶柄烫得吓人。我手指刚碰到瓷把,就被烫得猛地缩回手,下意识地“嘶”了一声,甩了甩指尖。

几乎是同一时间。

站在两步外的凤舞瑶毫无征兆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的右手猛地攥紧,死死握住自己左手的食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怎么了?”我转头看她。

“无碍。”她把手背到身后,发出一阵娇媚的笑声。但如果仔细听,那笑声底下压抑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嘶哑,“只是觉得师弟倒茶的样子,很是生疏可爱。”

隔着一层半透明的防御结界,云海之巅的冷风夹杂着冰雪肆意狂舞。

云清月站在结界外一株枯死的寒松下。从这里,刚好能看清洞府内跳动的火光。

她看着苏清颜红着脸踉跄跑出,看着柳若曦眼底的柔光,看着凤舞瑶靠在那个少年身边替他擦拭嘴角。风雪落在她的白裙上,结成了一层硬壳。

她手里端着一个玉杯,杯子里是早就冻成冰块的冷茶。几道发黑的极寒阴毒正在她的手腕上如长蛇般游走,撕咬着她的经脉。

云清月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那融洽到近乎刺眼的暖意。她慢慢举起玉杯,将里面带着冰碴的冷茶送进嘴里。牙齿咬碎冰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这位一剑能劈开苍穹的冰山宗主,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咽下满嘴的冰渣与腥甜。那双向来俯瞰众生的冷漠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无处安放的幽怨。